两人默默穿过人群,绕过陶家高耸的马头墙,停在一条窄巷口。巷子尽头是陶家后巷,一扇乌漆小门虚掩着,门楣上悬着褪色的“陶氏义仓”木匾——那是嘉靖初年陶家捐建义仓时朝廷赐的匾额,如今匾角蛛网密布,匾身漆皮剥落,露出底下朽烂的杉木。
朱平安驻足,抬手敲了三下门。
笃、笃、笃。
门内无人应。
他又敲了三下,力道略重。
笃、笃、笃。
这一次,门内传来窸窣脚步声,接着是门闩滑动的轻响。门开了条缝,露出一张皱纹纵横的老脸,是陶家守仓的老仆陶伯,六十有五,耳背眼花,却认得朱平安左手小指上那枚墨玉扳指——去年秋,朱平安来义仓查赈粮时,曾亲手扶他起身,还留了一包治风湿的膏药。
陶伯愣住,浑浊的眼睛睁大,嘴唇哆嗦:“大……大人?”
朱平安颔首,低声道:“陶伯,我来取样东西。”
陶伯慌忙侧身让开,佝偻着背把两人让进仓内。
义仓不大,三间砖房,青砖墁地,梁上悬着数盏油灯。墙边立着十二口大缸,缸盖紧封,缸身刷着朱砂写的“嘉靖三十七年官赈粮”字样。可朱平安目光扫过最东边那口缸——缸盖边缘有新鲜刮痕,缸身漆面被蹭掉一块,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。他踱步过去,伸手按在缸盖上,轻轻一旋。
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缸盖松动。
陶伯脸色霎时惨白,扑通跪倒在地:“大人饶命!老奴……老奴不敢啊!”
朱平安没理他,掀开缸盖。
缸内并非稻谷,而是层层叠叠的蓝印花布包裹,解开一层,是油纸,再拆一层,是蜡封牛皮纸。撕开牛皮纸,赫然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倭刀、火绳枪、铅弹匣、硝磺纸包……刀鞘上刻着“萨摩藩·永禄七年”字样,枪管铭文竟是“肥前国·有马氏造”。
刘大刀倒抽冷气:“倭寇军械?!”
朱平安手指拂过一把倭刀刀脊,寒光映着他眸底一点冷意:“不止。这是汪直部下‘五峰船队’的制式装备——去年十月,在舟山群岛缴获的三艘倭船残骸上,我见过一模一样的火绳枪膛线。”
他直起身,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缄的信,递给陶伯:“你替我交给陶家家主。就说——他若今晚子时前不亲自登门谢罪,并交出义仓地下密室的钥匙,明日午时,这口缸里的东西,连同陶家与罗龙文往来密信三十封、松江盐引套购账册七本、以及昨夜运进陶家祠堂的三十箱‘海产干货’(实际是倭寇火药),将一并呈送南京都察院。”
陶伯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信,额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:“大人……我家老爷他……他不知情啊!都是二爷和陶奎他们……”
“他知不知道,不重要。”朱平安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凿进石缝,“陶家若还想做江南士绅,就该明白一件事——朝廷容得下豪强,容不下通倭。汪直已死,徐海将亡,罗龙文不过冢中枯骨。而我朱平安,既非来劝捐的巡抚,亦非来查账的御史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仓“赈粮”大缸,最后落在陶伯头顶斑白的发间:
“我是来收利息的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便走,袍角翻飞如刃。
刘大刀紧随其后,临出门前,忽听身后陶伯嘶哑哽咽:“大人……义仓地下……没有密室。”
朱平安脚步未停,只淡淡道:“那口缸底下,有块松动的地砖。掀开它,往下三尺,有道铁门。”
陶伯瘫坐在地,老泪纵横。
朱平安走出巷口,抬头望天。暮色已沉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漏下一束金光,恰好照在陶家门楣那块“乐善好施”匾额上。匾额鎏金剥蚀,斑驳如疮。
他忽而想起今晨书吏禀报时,提到陶家第三次劝捐,管事曾说:“我们家前几天遭了贼,丢了很多东西。”
——贼?谁敢偷陶家?
朱平安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。
那夜子时未到,陶家家主陶砚卿便一身素服,徒步而来。他未乘轿,未带仆,只携一只紫檀木匣,匣上无锁,却用三道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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