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,姓段。
段文君的父亲,段末波之弟,段勤。
段勤早年随段末波降燕,后辗转投晋,在桓温帐下效力多年,永和年间任齐郡太守,至今已逾十二载。此人精于吏治,尤擅屯田,齐郡仓廪之丰,曾为青州之冠。可今年,却骤减近半。
她指尖抚过那“九万”二字,墨色未干,触手微潮,像凝固的血。
王谧静静看着她面色由白转青,再由青转灰,却未点破,只道:“你妹妹说你断不会胡思乱想,可有些事,不想,它也在那里。就像齐郡今年的粮册,像段夫人狱中咳出的血,像阿沅阿漪袖口磨破的丝线——它们不声不响,却比任何哭诉都重。”
段文君终于抬起了头。
她眼底没有泪,只有一片干涸的荒原,风沙卷过,寸草不生。
“王上……是要查齐郡?”
王谧颔首:“不是我要查,是粮册自己开口说了话。”
他起身,踱至窗前,推开半扇棂窗。冬夜寒气扑面而来,檐角积雪在月光下泛着冷青色的光。远处更鼓三响,梆子声沉闷而悠长,敲在人心上,一下,又一下。
“段勤在齐郡十二年,修渠八百里,建仓三十六座,招流民五万余户,表面看,功在千秋。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随寒风飘来,清冽如霜,“可这五万户流民,户籍皆在齐郡,税赋却只报三成;那三十六座官仓,账面存粮满额,可上月祖端派人暗查,其中十七座,仓底铺的是糠秕掺石灰,打开粮袋,霉斑爬满米粒脊背。”
段文君膝盖一软,险些跪倒。
她撑住案角,指甲深深掐进木纹里,声音嘶哑:“……不可能。阿叔他……他从不贪墨。”
“他不贪墨。”王谧转身,目光如刀,“他贪的是人心。”
“他用流民筑堰,却不许他们入籍;用灾民垦荒,却不给他们田契;他让百姓称颂‘段公活我’,却将所有功劳记在桓温名下——因为只有桓温还在世一日,他段勤才是青州不可动摇的齐郡太守。”
段文君脑中轰然作响。
父亲每年寄来的家书,字字恳切,说齐郡春旱秋涝,百姓嗷嗷待哺,故而税赋难征;说桓大司马体恤下情,特允三年缓征;说临淄新设盐铁专营,齐郡商路受阻,市井萧条……原来字字皆伪,句句藏锋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冬,段氏偷偷塞给她一包银锞子,说是姑母托人捎来的“压岁钱”。那银锞子入手沉甸,细看边缘却有新锉痕迹——分明是熔了官银重铸,为避查验,特意锉去印记。
当时她只觉诧异,未曾深究。
如今想来,齐郡官库,怕早已空若悬河。
王谧见她身形摇晃,知她已醒,便不再逼迫,只道:“段夫人在狱中,每日晨昏,必诵《孝经》。你可知她诵的是哪一章?”
段文君茫然摇头。
“开宗明义章。”王谧轻声道,“‘身体发肤,受之父母,不敢毁伤,孝之始也。立身行道,扬名于后世,以显父母,孝之终也。’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炬:“可她打孙夫人那一日,袖口撕裂,露出左臂旧疤——那是慕容恪攻龙城时,她为护幼弟,被流矢所贯。箭镞拔出后,大夫说,若再偏半寸,筋脉尽断,终身残废。”
“她活下来,不是为了扬名后世。”
“是为了替段氏,讨一句公道。”
段文君眼前发黑,喉头腥甜涌上,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窗外寒风骤烈,吹得窗纸簌簌抖动,像濒死者的喘息。
就在此时,甘棠在外叩门:“王上,京口急报。”
王谧应了一声,甘棠推门而入,呈上一封火漆密信。王谧拆开扫了一眼,眉头骤然锁紧。
段文君余光瞥见信封一角,赫然印着“京口水师·樊”三字。
樊能。
她指尖猛地一抽。
王谧将信纸覆于烛火之上,火苗腾起,青烟缭绕,字迹在烈焰中蜷曲、焦黑、化灰。
他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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