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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胆大包天(第2/3页)

基那日,建康城里下了场红雪。”谢道韫忽然道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那瓣干枯的桂花,“朱雀门上撒的朱砂混着雪水,顺着城墙缝往下淌,像血。”

王谧没接话。他只是将《汉官仪注》合拢,放回原处,然后从案下取出一只乌木匣子。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牌,形制古拙,正面铸着“青州水师巡检”六字篆文,背面则各刻不同海域:东海、南海、交州。铜牌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,显然早已备好,只待时机。

“明日,”他将铜牌一枚枚取出,放在烛火下端详,“我要亲自去吴郡。”

“夫君要去?”谢道韫微愕。

“嗯。”王谧点头,目光落在最上方那枚刻着“东海”的铜牌上,“刘裕在钱塘江口清剿余寇,刘穆之在吴郡厘定商税,可谁在管那些退了私兵、却仍握着乡亭户籍的士族豪强?谁在查那些打着‘赈济’旗号、实则囤积居奇的义仓?谁在听渔村老妪哭诉,说她儿子被征去修海堤,至今不见归期,而县令的账册上,此人早已‘病殁’?”

他指尖抚过铜牌上凸起的纹路,声音渐沉:“青州的刀,砍得了海盗的桅杆,却劈不开江东士族祠堂里那堵墙。可青州的盐,能腌透他们窖藏的稻谷;青州的船,能运走他们压舱的铜钱;青州的铜牌……”他顿了顿,将三枚铜牌并排推至案首,烛光在铜面跳跃,映出三道锐利的光刃,“能让他们看清,这天下,不止有建康的诏书,还有青州的律条。”

次日清晨,王谧乘一艘不起眼的沙船离港。船上未悬旌旗,只挂一面素白帆,帆角绣着个小小的“王”字。随行者不过二十人,皆作商贾仆役打扮,连刘穆之派来的亲卫都换了粗布短褐,腰间别着的不是刀,而是量米的竹升。船过长江口时,雾气浓重,十步之外难辨人影。忽有数艘快艇自雾中破浪而出,船头立着七八名披甲军士,为首者横刀喝问:“何船?通何籍贯?”

沙船未停,只从舷窗递出一块乌木牌。那军士接过,就着雾中微光一瞥,脸色骤变,忙不迭抱拳躬身:“末将不知王公亲临,罪该万死!”——原来竟是建康水师巡江的哨船,奉桓熙密令,沿江搜捕“潜逃逆党”。王谧隔着窗棂淡淡道:“告诉你们将军,青州商船,载米赴吴,勿扰。”话音未落,沙船已如游鱼般滑入浓雾深处,只余下哨船官兵面面相觑,望着雾中那点白帆渐行渐杳,恍若隔世。

吴郡码头上,景象却截然不同。刘穆之正坐镇临时设立的“商税司”,面前堆着小山似的账册。他面前跪着三个锦袍男子,正是吴郡顾、陆、朱三姓的管事。三人额头贴着青砖,双手捧着各自家族的田亩契书,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。刘穆之翻着其中一册,指尖停在“隐田三千二百亩”一行上,抬眼道:“顾家祖上,受晋室赐田八百顷,怎么如今,账面上只剩四百顷?”

顾家管事颤声道:“回大人,余者……余者或遭海潮蚀没,或被倭寇焚毁,故而减等登记……”

“哦?”刘穆之唇角微扬,招手唤来一名书吏,“去把去年秋汛的潮汐图拿来。”书吏应声而去,片刻捧回一轴泛黄舆图。刘穆之展开,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:“喏,此处,顾家祖宅东侧三百步,潮线最高不过丈三,而你家新垦的‘沧海桑田庄’,地势高出海平面七丈——怎么,倭寇还能驾着云梯去放火?”

陆家管事膝行半步,额头重重磕在地上:“大人明鉴!实是……实是前年天师道作乱,我等为保乡里,捐输巨资,家中存粮耗尽,故而……故而不得不典卖部分田产……”

“典卖?”刘穆之冷笑,从案下抽出另一叠文书,“这是东阳郡盐铁监的勘验录。去年冬,你陆家名下三座盐灶,日产盐百斤,纯利折钱三万。典卖田产换来的钱,怕是够买下半个东阳郡了。”

朱家管事终于忍不住,抬头哽咽:“大人!我等知罪!愿依约清查隐户,缴纳税赋!只求……只求王公念在江东百年根基,莫伤我等性命啊!”

话音未落,门外忽传来一阵喧哗。只见码头工人扛着麻包鱼贯而入,麻包上赫然印着“青州官仓”四字朱印。为首的老把头满脸风霜,粗声道:“刘大人!王公有令,青州米三万石,今起分拨吴郡、会稽、东阳三郡,按口授粮!另,青州盐五百担,即刻开仓平价售卖,一斗米换一斤盐,童叟无欺!”

满堂寂静。三个管事僵在原地,脸上血色尽褪。他们这才明白,刘穆之并非只在索要他们的田契与隐户,更在无声宣告:从此之后,吴郡百姓的肚腹,将由青州的米盐填满;而建康的诏令,在青州的米盐面前,不过是一张可以被轻易撕碎的废纸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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