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记你,怎么会累。”他抬手轻拍她后背,一下一下,节奏安稳,“倒是你,往后莫再硬撑。孕初诸症,皆是身子在替你说话——它说它渴了,你就该喝水;它说它乏了,你就该歇息;它说它想吃核桃,我就翻遍整座山也要给你摘回来。”
墨节瑾没答话,只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渐渐松开,改为轻轻环住他腰际,像幼时依偎阿娘那样,踏实而眷恋。篝火噼啪轻爆,光影在她睫上跳动,李逸能感觉到她呼吸慢慢绵长,指尖温度也一点点回暖。
夜深时,他守在帐外,仰头数星。南斗六星熠熠生辉,北斗柄斜指西北——正是机关城所在方位。他取出一枚铜牌,表面蚀刻墨家九章算术图纹,边缘磨损得厉害,却是当年墨天琪亲手所赠。指尖摩挲过那些凹凸刻痕,他忽然想起一事:墨家典籍《墨经》中曾载,“力,形之所以奋也”,又言“止,以久也”。力与止,动与静,攻与守,向来相生相克。昨夜他杀猴立威,今晨授药示恩,看似两极,实则同源——皆为护持之道。护一人,护一城,护一方生民,护腹中未名之子……护字之下,万般手段,不过一心。
次日寅时,天光尚是靛青,山雾如絮,缠绕峰腰。李逸早早起身,将昨夜晾干的核桃仁碾成细粉,混入雪白米浆,蒸成软糯小饼,又熬了一小锅红枣桂圆粳米粥,温热不烫口。墨节瑾醒来时,帐内已弥漫着甜润暖香,她坐起身,发髻微散,颊边还印着枕痕,却一眼望见案上青瓷碟里三枚金黄小饼,饼心嵌着深褐核桃碎,油润光泽。
“尝尝。”李逸递来竹匙,“核桃补肾益脑,粳米养胃安胎,红枣桂圆温而不燥——都按你姐姐们的老方子配的。”
墨节瑾含笑接过,小口嚼着,饼酥软,枣香醇,核桃微韧的嚼劲恰到好处。她吃罢,主动挽起袖子收拾行囊,动作利落,只是弯腰时李逸仍伸手虚扶着她腰后,指尖未触肌肤,却始终悬停半寸,如一道无形屏障。
辰时初,二人牵狼启程。那条依山开凿的险径,真如墨节瑾所言,是唯一通途。石阶窄仅容一脚,陡处近乎垂直,岩壁湿滑,青苔覆底。李逸走在前,每踏一步必先以刀尖叩击石面,听声辨虚实;墨节瑾紧随其后,一手扶崖壁凸石,一手搭在他宽厚肩头,步履虽缓却极稳。两头巨狼默然缀在最后,爪尖抠进岩缝,负重如轻。
行至半山腰,山势骤仄,石阶断绝,唯见一段悬空木梯横跨深渊。木桩深深楔入山体,藤蔓缠绕加固,历经风雨,黝黑发亮。墨节瑾驻足,仰头望着那摇摇欲坠的梯子,却不见半分惧色,只抬手理了理鬓发,轻声道:“夫君,我姐姐们说,这梯子是祖母亲手督造的。三十年前,她独自攀上来,在第七根木桩上刻了‘慎’字——不是慎行,是慎心。”
李逸颔首,抽出黑刀,刀尖挑开藤蔓,露出下方木桩侧面一道深刻刀痕,果然是个“慎”字,笔锋凌厉,入木三分。他伸手抚过那字痕,指尖传来粗粝质感,仿佛触到了一位老妇人嶙峋的手骨与滚烫的魂魄。
“走。”他转身,背朝深渊,单膝微屈,朝墨节瑾伸出手,“我背着你过。”
墨节瑾怔了怔,随即笑着摇头:“不必。这梯子,我七岁便走过三次。夫君且看——”
她退后半步,竟不扶不倚,足尖轻点第一级木阶,身形如燕掠起,裙裾翻飞间,已稳稳落于第二级。李逸眸色一深,未阻拦,只默默跟上,手始终悬在她肘侧半尺,随时可托。墨节瑾越走越快,呼吸均匀,足下生风,仿佛这悬空危梯不过是村口石桥。待她跃上对岸平台,回身一笑,发带被山风掀起,笑容明媚如朝阳破云。
李逸踏上最后一级木阶时,脚下木桩忽地发出一声细微“咯吱”。他脚步未停,却已听见身后二郎低吼一声,巨爪猛然扣住崖壁,整座悬梯微微震颤。他头也不回,只伸手向后,二郎立刻衔来一根坚韧藤蔓,李逸反手缠住墨节瑾手腕,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——两人一狼,血脉相连,气息相融,再无分彼此。
翻过峰顶,视野豁然洞开。眼前并非寻常山坳,而是一片浩渺碧湖,湖面如镜,倒映苍穹流云,湖心孤岛隐约可见飞檐翘角。更奇的是,湖畔山腹竟无洞穴,唯见一片浑然天成的峭壁,青苔斑驳,藤萝垂挂,乍看毫无异样。
墨节瑾却已快步奔至湖边,俯身掬起一捧湖水,水清见底,映出她含笑眉眼。她将水泼向峭壁某处,水珠溅落,石壁竟泛起一圈圈涟漪般的微光。她又从发间取下一支素银簪,簪头雕着墨家“兼爱”二字,轻轻叩击石壁第三块青苔最浓的岩石,三长两短,节奏分明。
轰隆——
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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