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看皇上,眼神澄澈如洗:“那就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先生用完那块墨,等父皇批完那道奏疏。”他声音不大,却字字砸在地上,“等墨干了,印泥凝了,我就拿自己的去换。我攒了十六个铜钱,能买半块‘紫云’,也能买一小盒朱砂。”
殿内又静了一瞬。
这次静得不同。不是惊疑,而是某种沉甸甸的、几乎能听见血脉搏动的静。
太后眼眶倏然一热,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。她想起沈肆幼时,也是这般——被罚抄《孝经》百遍,第三日便寻来粗黄纸,撕成窄条,蘸水在纸上一遍遍描摹“孝”字轮廓,只为记住那十八画的筋骨。沈家的男人,骨子里从来不是驯顺的羔羊,而是执拗的凿子,认准一处,便非得凿出个形状来不可。
皇上久久未言,只凝视着钧哥儿。良久,他伸手,竟从自己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包着的小物,展开——是一方半旧的墨锭,通体乌黑,顶端隐有云纹浮凸,边缘已磨得圆润,显是常握于掌中之物。
“这是朕十二岁时,太傅赐的。”他将墨递向钧哥儿,“他说,墨不在贵,而在心沉。心沉,则墨重;墨重,则字立。”
钧哥儿没接,只盯着那墨,喉结又滚了一下。
皇上也不催,只将墨悬在半空,腕子稳如磐石。
季含漪心头一跳,想提醒钧哥儿谢恩,可话到嘴边,却见宜姐儿已踮起脚尖,小手轻轻扯了扯哥哥衣袖,仰着脸,软软道:“哥哥,快接呀,这是皇上给你的‘心沉墨’呢。”
钧哥儿侧首看妹妹,宜姐儿眼眸亮晶晶的,像盛了整条星河。他忽然吸了口气,双手并拢,向前半步,郑重接过那方墨——指尖触到墨锭微凉温润的质地时,他小小的手掌明显一紧。
“谢皇上。”他声音有些哑,却再无半分犹疑。
皇上颔首,目光转向季含漪:“沈卿所言不虚。此子心性,确有过人之处。”
季含漪福身:“钧哥儿愚钝,承蒙皇上宽宥。”
“愚钝?”皇上轻笑,“朕倒觉得,比那些只会背书却不知墨为何物的孩子,强上百倍。”
此时午膳已备妥,宫人悄无声息摆上紫檀食案。太后亲手将一块桂花蜜藕夹进钧哥儿碗中,温声道:“尝尝,这是御膳房新制的,比早先甜些,不腻口。”
钧哥儿低头看着碗中琥珀色的藕片,糖汁淋漓,映着殿内琉璃灯影,竟真如他方才所言——“太好看了”。他拿起银匙,小心舀起一块,送入口中。甜香清润,糯而不烂,他嚼得极慢,细细品着,末了,竟对着太后点了点头:“甜。”
太后笑得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:“甜就多吃些。往后常来,皇姑姑给你留着。”
用膳毕,皇上携太子先行离去。临行前,太子忽而驻足,解下腰间一枚小小青玉蝉佩,递给钧哥儿:“这个,换你昨夜偷墨时,踩断的先生窗下那株兰草。”
钧哥儿一愣,显然没料到这一出。他低头看着那枚玉蝉——通体青碧,蝉翼薄如蝉翼,雕工精绝,分明是宫中尚工局秘制,绝非寻常赏玩之物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。
太子已转身,玄色袍角掠过门槛,只余一句清越之声飘来:“明日书院,我候你。莫迟。”
殿内只剩太后、季含漪与两个孩子。太后抚着钧哥儿发顶,叹道:“阿琰这孩子,自小不近人,连朕身边的大监都不让近身三尺。今日肯解玉赠人,倒是头一遭。”
季含漪心头微震,抬眼望去——钧哥儿攥着那枚玉蝉,指节用力到泛白,可那双总是沉郁的眼睛,此刻却亮得惊人,像暴雨初歇后,骤然刺破云层的第一缕天光。
午后归程,马车辘辘驶过朱雀大街。钧哥儿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,手中却始终攥着那方皇上所赐的墨与太子所赠的玉蝉。宜姐儿依偎在他身侧,小脑袋一点一点,困意上涌,嘴里还喃喃:“哥哥,皇上和太子,都好喜欢你呀……”
钧哥儿没睁眼,只将左手缓缓抬起,摊开掌心——那里静静躺着一枚磨得温润的旧铜钱,边缘已被岁月与指腹摩挲得发亮。那是他从侯府西角门老槐树洞里挖出来的第一枚铜钱,是他在流落市井时,靠帮人跑腿、拾柴、甚至蹲在茶楼外听书默记,一分一分攒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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