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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左眼下方,一道斜斜的旧疤自颧骨延伸至耳际,皮肉凹陷,泛着陈年淡粉,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刮过,又未经好生调养,只草草结痂。这疤从前是没有的。
“谁伤的?”她问。
沈长龄却笑了,那笑极淡,唇角只向上牵了牵,便如墨滴入水般消散:“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的是,”他顿了顿,目光掠过季含漪腕上那只赤金绞丝镯——沈肆当年亲手所铸,内壁刻着“含漪长乐”四字小篆,“三妹妹如今坐在这沈府主位上,吃穿用度,皆是沈家供养;钧哥儿的玉牒,写的是沈氏宗谱;连你名下的庄子铺子,契书上盖的都是沈家印信。”
季含漪指尖缓缓摩挲着镯子冰凉的纹路,不语。
“可你姓季。”沈长龄声音陡然沉下去,像一块石子坠入深井,“季家抄没那日,你在沈府后园的佛堂里跪了三天三夜,求沈肆保你一条命——你记得么?”
季含漪抬眸,直视着他:“我记得。我还记得,是你偷偷送了半袋米、两件旧衣进佛堂。那米煮的粥,是我那三日里唯一咽下的东西。”
沈长龄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怔忡,随即被更深的阴翳覆住。
“所以,”季含漪身子微微前倾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凝脂似的手腕,腕骨纤细,青色血管在皮肤下隐隐浮动,“大哥今日来,不是为了翻旧账,也不是为了提醒我‘忘恩负义’。”
“你是来讨债的。”
沈长龄沉默良久,忽然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个素绢包裹。他解开系带,一层层掀开,最后露出一方半尺见方的紫檀木匣。匣盖掀开,里面静静卧着三样东西:一缕用金线缠绕的乌发,一枚断成两截的银簪,还有一张泛黄的纸——是季家当年的卖身契,墨迹早已洇开,但“季氏阿漪,年十岁,卖与沈府为婢”几个字,依旧清晰可辨。
“卖身契我偷出来了。”沈长龄声音干涩,“当年经手的牙婆,上月暴毙于刑部大牢。她在狱中招了,说这契书,是沈肆亲手交予她的。”
季含漪盯着那张纸,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。
“你明知我当年入沈府,是因季家获罪,女眷充官奴——可沈肆没把我送进教坊司,也没将我配给粗使仆役,而是让我做了他的贴身婢女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他教我识字,教我读《女诫》,教我执笔拟单、管库记账。我十二岁那年,他让我第一次掌了沈府内务的钥匙。”
“那是恩,也是局。”沈长龄冷笑,“他让你以为,他是救你的人。”
“可他确确实实救了我。”季含漪抬起眼,目光澄澈如初春解冻的溪水,“若非他拦着,当年那些想将我‘好好调教’一番再送去权贵床榻的管事妈妈,早把我撕碎了。”
沈长龄猛地攥紧拳头,指节泛白,青筋在手背上狰狞凸起。
“大哥,”季含漪忽然换了个称呼,声音软了几分,却更锋利,“你恨的,从来不是沈肆待我如何。你恨的是——当年若你应了父亲的安排,娶了兵部侍郎之女,沈家便能借势扳倒户部那位老尚书;你若肯低头认错,承认那封‘通敌信’是你醉酒误写,沈肆也不必连夜烧毁证据,替你顶下所有骂名。”
她微微停顿,看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:“你恨的,是你自己。恨你不敢赌,不敢拼,不敢像沈肆那样,为护住沈家根基,连自己的名声都能豁出去。”
听雪斋内寂静如死。
窗外,一只知了突然嘶鸣,尖锐得刺耳。
沈长龄缓缓松开拳头,掌心赫然几道血痕——是他自己掐出来的。他低头看着那几道血痕,忽然低低笑出声,笑声喑哑破碎,如同裂帛。
“三妹妹,”他抬起眼,眼底血丝密布,却不再有戾气,只余一片荒芜,“你说对了。”
“我恨我自己。”
他深深吸了一口气,仿佛要将这三年积压的浊气尽数吐尽:“我今日来,不是来讨债,是来还债。”
他重新捧起那方紫檀匣,却未递向季含漪,而是俯身,将匣子稳稳置于她面前的紫檀案上。
“这匣子里的东西,你收好。”他道,“那缕头发,是你及笄那年,我从你梳妆匣里悄悄取的;那截银簪,是你十四岁生辰,我托人从南洋带回的玳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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