陵筑城,使洞庭形同虚设。”
陈绍蹲身,拾起一块碎砖,断面灰黑,掺着细小陶粒。“这不是宋砖。”他递与张润,“是唐物。砖纹里有‘开元廿三年匠李’字样。”
张润凑近辨认,惊道:“果真!开元年间,此地属山南东道,扼荆襄咽喉……”
话音未落,陈绍已起身,拍去掌心尘土:“传令,岳麓路北境,自石首起,沿江修烽燧十二座,每座配火器营五十人,专司警讯。烽燧之间,辟驿道直贯岳州、潭州。再于石首设水师巡检司,统辖洞庭西口。”他指向江心漩涡,“此处水深湍急,宜建浮桥,连通南北商旅。”
张润欲劝:“陛下,浮桥耗资甚巨,且冬汛易毁……”
“朕要的不是桥。”陈绍目光灼灼,“是要让湘人从此跨过洞庭,不再需绕罗霄山三百里,不再惧渡湖沉舟。桥毁了再建,人死了再征,钱没了再筹——只要岳麓路十七州血脉贯通一日,这桥就一日不可断!”
次日清晨,船过公安。江雾弥漫,白茫茫吞没两岸。雾中忽闻鼓声沉沉,由远及近,竟似千军踏浪而来。张显急报:“有船队破雾而来,旗号竟是‘岳麓书院’!”
陈绍登舷远眺,果见十余艘乌篷船破雾而出,船头悬着素绢灯笼,上书“岳麓讲学”四字。为首一艘船舱门掀开,走出数十位青衫士子,最前一人鹤发童颜,手持竹杖,正是岳麓山长周颐。周颐遥遥拱手,声如洪钟:“岳麓师生,恭送圣天子!愿陛下回金陵,如江河入海,浩荡不息!”
众士子齐诵《尚书·禹贡》:“荆及衡阳惟荆州……江汉朝宗于海!”
陈绍立于船头,未言一字,只解下腰间玉珏,掷入江心。玉珏坠水无声,涟漪却一圈圈荡开,撞碎雾气,映出初升朝阳。
船行渐疾,两岸村郭稠密起来。陈绍见田畴间稻浪翻金,农夫挥镰如舞,偶有孩童赤脚追鹅,笑声清越。他唤来随行御史:“记下——岳麓路冬至前,务须办三件实事:一查各县学田实数,凡被豪强占夺者,即刻归还书院;二清查历朝积欠赋税,凡因水旱蠲免未行者,着吏部核验补发;三于每县设‘乡贤堂’,凡捐学田百亩、筑桥三座、救饥民百人者,许立牌坊,载入路志。”
御史奋笔疾书,陈绍却忽转头问张润:“江西那边,听说新建了‘白鹭洲书院’?”
张润答:“是。赣籍翰林刘珙主建,仿岳麓规制,藏书已逾五万卷。”
“好。”陈绍微笑,“传旨,明年春闱,增开‘岳麓特科’,专取湘籍寒门子弟二十名,试题由岳麓山长拟定,阅卷官须有三名赣籍、两名鄂籍、一名川籍。另赐白鹭洲书院《十三经注疏》全套,命刘珙选二十名赣生,赴岳麓交换讲学。”
船过松滋,江面忽现数十艘货船,桅杆林立,船尾插着各色旗帜:闽粤的“海龙旗”,蜀中的“锦云幡”,甚至还有几艘挂波斯文旌旗的番舶。张显禀报:“此乃岳麓路新设‘洞庭漕运司’首批商船,载湘绣、茶砖、纸伞赴金陵,返程将运江南棉布、淮南盐斤。”
陈绍凭栏细看,见一艘闽船船头站着个黝黑汉子,正朝福船抱拳长揖。张润笑道:“那是泉州蒲氏商队管事,听说岳麓路开禁,连夜拆了自家在漳州的货栈,举族迁来潭州。”
“蒲氏?”陈绍眼中微亮,“可是那个曾为宋廷造海船、通市舶的蒲寿庚之后?”
“正是。其祖上献泉州港降元,后裔避祸南洋,近年才返中土。”
陈绍颔首:“准其入籍岳麓路,许设‘番商牙行’于长沙,免税三年。另赐蒲氏在岳麓山下良田五十亩,建‘海舶祠’,供奉妈祖与波斯神像。”
十月廿三,船抵江陵。此处原为岳麓北路治所,旧衙门高墙深院,门前石狮缺了一耳。陈绍未入城,只令船泊南津渡,召江陵府尹及旧路转运使至船舱。二人战战兢兢跪伏,陈绍却命赐座,亲斟两盏茶。茶毕,他取出一册簿子,封面朱批“岳麓路舆图初稿”。翻开第一页,赫然是江陵城图,但见旧衙署被朱笔圈出,旁注:“改岳麓路都转运司行辕”。再翻数页,竟有江陵至潭州驿道详绘,标注里程、水站、烽燧,连某处柳树歪斜、某段堤岸渗漏皆纤毫毕现。
“此图何来?”江陵府尹颤声问。
“岳麓书院学子,徒步丈量三月所得。”陈绍淡然道,“你们守江陵三十年,可知西门外五里有古井一口,水甘冽,可溉田三百亩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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