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话音未落,他已亲自拎起一坛酒,跃下小舟,踏着跳板稳稳落地。坛身青釉,泥封未启,坛腹印着“雒中尚坊·乙未年秋酿”八字。张飞伸手欲接,蒋钦却侧身避过,拔出匕首,利落地削开泥封,仰头灌了一大口,喉结滚动,酒液顺着下颌滴落。他抹嘴,将坛子递过去:“尝尝,太师赏的,比你当年在徐州喝的浊醪,强过百倍。”
张飞接过,未饮,只凑近嗅了嗅,眉头微皱:“涩,烈,后劲足。”他顿了顿,忽然问:“周瑜呢?”
蒋钦面色不变:“未见。”
张飞嗤笑一声,将酒坛举至唇边,猛地灌下一大口,酒液呛出,他也不擦,任其淌下胸膛,浸透战袍。他抹嘴,将空坛往地上一掷,陶片四溅:“好酒!可惜,不够辣。”说罢,他忽而转身,朝身后五十骑高喝:“弟兄们!此酒饮过,咱们便不是西军的俘虏,不是蒋都督的座上宾!谁若想走,现在脱甲弃刀,自行登舟——我张飞不拦,亦不记名!”
五十骑静默如石,无人应声,亦无人挪步。其中一人上前半步,撕开右袖,露出臂上刺青:一只振翅欲飞的青鸾,爪下踏着“忠义”二字。张飞瞥了一眼,点头:“好。青鸾营的兄弟,记得当年在彭城,你替我挡过一刀。”
那人咧嘴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笑:“将军记得,我就没白挨。”
张飞不再多言,只朝蒋钦抱拳:“蒋都督,借船一用。我要去襄阳。”
蒋钦眯眼:“你不怕襄阳城里,早有人备好囚车?”
“怕?”张飞大笑,笑声惊起芦苇丛中一群白鹭,“我张飞怕过什么?怕酒不够烈?怕刀不够快?怕死?嘿,若真怕,昨夜我就该跟周瑜一起西窜,何苦留在豫山,替他烧那五万石米粮?”他忽然敛笑,目光如钉,直刺蒋钦双目,“蒋公奕,你心里清楚,周瑜西走,不是求生,是求死——他要死得干净,死得体面,死得让天下人记住,他周瑜不是降将,是殉国!可我不一样。我张飞,从来就不是什么国之柱石,我是刘备的兄弟,是刘家的虎贲郎!我活着,刘家的旗就倒不了;我死了,那旗才真叫断了根!”
蒋钦心头一震,指尖悄然掐进掌心。这话太重,重得他几乎不敢接。可张飞已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小舟,五十骑随之列队,动作整齐如一人。他们未穿甲,未佩刀,只背负行囊,囊中鼓鼓囊囊,不知装着何物。张飞踏上跳板,忽又驻足,回头道:“蒋都督,还有一事相托。”
“讲。”
“若见周瑜……”张飞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沉,“告诉他,张飞没死,也没降。我在襄阳等他,等他回来,再喝一坛酒。”
说罢,他纵身跃上小舟,水卒摇橹,小舟如离弦之箭,劈开清波,直指下游。蒋钦立于岸边,目送那叶孤舟渐行渐远,直至缩成江面一点墨痕。他身旁亲兵低声问:“都督,真放他走?”
蒋钦未答,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剑,抽出半寸,剑身映着朝阳,冷光凛冽。他凝视剑锋,仿佛看见自己三十年前在曲阿码头,也是这样握着一柄粗陋铁剑,眼睁睁看着孙策的楼船扬帆东去,而自己,只能留在原地,守着一方水寨,数着潮涨潮落。
“传令,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,“各舰加派哨探,凡遇周瑜所部,不得放箭,不得逼迫,只远远缀着,随时报我。另,调集所有医官、药匣,随船待命——周瑜若伤,必重;若病,必危。”
亲兵领命而去。蒋钦独自伫立良久,忽觉腹中一阵绞痛,他扶住船舷,额角渗出冷汗。昨夜饮的那口葡萄酒,果然涩口,果然发麻,果然……有毒。他苦笑,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,倒出一粒朱砂色药丸含入口中,苦味弥漫舌根。这是周泰临行前悄悄塞给他的解药,附纸条一张:“公奕,非疑君心,实惧君身。太师赐酒,不可不饮;太师之恩,不可不承。然酒中三分毒,七分情,君自酌之。”
原来如此。
他仰头,望向东南方向,云层裂开一道缝隙,阳光如金箭刺下,照得江面粼粼如碎银。远处,一艘艨艟逆流而上,船头立着一名文士,青衫素净,手持羽扇,正是贾诩。他并未登岸,只遥遥拱手,姿态谦恭,却如一座山岳,横亘在蒋钦与襄阳之间。
蒋钦缓缓回礼,心中雪亮:贾诩来了,便意味着太师的诏命已至。周瑜的生死,张飞的去留,甚至他蒋钦的进退,都不再由他自己决定。这天下棋局,早已落子如飞,而他,不过是其中一枚被推至河界的卒子。
他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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