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子朱批仅二字:‘且观’。”
“且观?”刘书吏失声。
杜含耀终于抬眼,目光锐利如刀:“天子在等。等右良玉把湖广士绅的骨头一根根敲碎,等江南看清,没了朝廷撑腰,那些世家大族不过是群待宰肥羊。左良玉越狠,天子越稳。因为天下人会明白——想活命,要么跪着给士绅当牛做马,要么站着跟天子分一杯羹。”
窗外梧桐叶簌簌而落,砸在青砖地上,声如闷鼓。刘书吏想起昨日校场,士兵们高举银元欢呼“右将军”的声浪,想起祝家老太公捧出银箱时抖如筛糠的手,想起王记作坊里八十双小手在蒸汽机轰鸣中机械穿行……这世道正被一双巨手撕开血淋淋的口子,而所有人的命运,都悬在这道口子是宽是窄之间。
“小哥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,“我想去北方。”
杜含耀端起茶盏的手顿在半空,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眉目。良久,他放下茶盏,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枚铜牌,正面镌着“京营工部”四字,背面是朵小小的、未绽的莲花——那是天津卫新设的“匠籍学堂”信物。
“拿着。”他将铜牌推至桌沿,“学堂教的是蒸汽机理、铸铁法、水利图算。三个月后结业,能进工部造炮局,也能去天津码头监造新式海船。但记住——”他指尖重重叩了三下桌面,发出沉闷的“咚、咚、咚”声,“去了,就别想着回头。杜家没你这个子弟,也没你这个人。”
刘书吏握紧铜牌,冰凉的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他转身欲走,忽听杜含耀在身后缓缓道:“昨夜秦淮河,李国英喝醉了,嚷着要‘效仿右良玉,割据金陵’。今早,他已被巡检司请去喝茶。他买的七百元股票,今晨市价跌了三成。”
刘书吏脚步未停,只将铜牌攥得更紧。穿过杜府幽深长廊时,他瞥见廊柱上新糊的春联,墨迹未干:“风雷激荡乾坤朗,肝胆相照日月新”。横批是四个力透纸背的大字——“天下为公”。
十月十九日,晨雾未散,金陵码头。刘书吏背着个粗布包袱,混在北上商旅之中。他没坐官船,只花了二十文钱,搭上一艘驶往镇江的货船。船舱里挤满逃难的流民,空气浑浊,汗味、霉味、劣质烟草味混作一团。他缩在角落,听着隔壁舱室两个汉子压着嗓子议论:
“听说没个叫方以智的公子哥,昨儿真带了三十多个书生,坐官船北上了!”
“疯了吧?北方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地界!”
“嘿,你懂什么?人家方公子说啦——‘与其坐等天子派兵来抄家,不如主动去替天子修运河!’”
刘书吏闭上眼,包袱里那枚铜牌紧贴胸口,仿佛一块烧红的炭。货船离岸时,他悄悄掀开舱帘一角。江面上薄雾如纱,远处秦淮河画舫的朱漆轮廓若隐若现,丝竹声竟又飘了过来,这次唱的是《渔阳三弄》,调子悲怆苍凉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下割着人心。
船行至镇江,他弃舟登岸,徒步西行。第三日傍晚,在扬州郊外一座荒废的土地庙歇脚。庙里泥胎神像倾颓,蛛网密布,唯有一尊残缺的文昌帝君塑像尚存半截身子,手持朱笔,指向北方。刘书吏掏出干粮啃了几口,忽听庙外传来辘辘车声。抬眼望去,一队骡车缓缓停驻,车上插着面褪色的旗子,上面墨书三个大字——“均田局”。
领头是个四十许的汉子,粗布短打,腰挎短刀,脸上有道斜斜的刀疤。他跳下车辕,朝庙里抱拳:“敢问兄台,可愿随咱们去高邮?那边新开垦的圩田,正缺识字的账房先生!管吃管住,每月三两银子,年底还有分红!”
刘书吏怔住。三两银子?比县衙书吏俸禄还高三倍!他下意识摸向怀中铜牌,指尖触到那朵未绽的莲花。汉子见他犹豫,咧嘴一笑,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:“放心,不签死契。干得不顺心,随时拍拍屁股走人。咱均田局的规矩——人是物件,是人。”
暮色四合,刘书吏登上骡车。车轮碾过坑洼土路,发出沉闷的“咯噔”声。他回头望去,扬州城楼在晚霞中渐渐模糊,而北方地平线处,一缕青烟笔直升起,细长坚韧,仿佛天地间唯一不屈的脊梁。
同一时刻,松江府华亭县码头。杜含辉站在新修的龙门吊下,望着远处海天相接处。崔老三快步跑来,擦着汗禀报:“东家,吕宋送来的橡胶种子已入库,按您吩咐,分三处试种——城东农庄、松江书院试验田、还有……徐光启老大人府上那块祖坟边的荒地。”
杜含辉点点头,目光掠过码头忙碌的人群。几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正围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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