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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12【穷途末路】(第2/3页)

诉他,他儿子在兴庆府,每日晨读《孝经》,暮习《孙子》,身边伺候的,是李元昊亲选的‘西平学士’。”

徐来垂眸,看着自己腰间玉带扣上那枚小小的青铜狻猊。那是应天府旧宅祠堂里取来的辟邪物,狻猊口衔双环,环中空处,恰可嵌入一枚铜钱。他忽然想起王安石册子上那句“胆若悬于虚处”,又想起吴充扇骨上那些契丹小字——那是《金刚经》偈语:“凡所有相,皆是虚妄。”

“吴公,”他抬眼,声音沉静如古井,“嵬名阿布若问,他儿子读《孝经》时,可曾梦见应天府的槐树?”

吴充唇角微扬,折扇再次展开,扇面云气仿佛流动起来:“徐宣抚果然记得。那棵槐树,去年三月,被嵬名阿布亲手砍倒,劈作柴薪,烧了整整七日。他说,树根扎在宋土,枝叶却伸向西夏,不如焚尽。”

两人对视片刻,风过殿前,吹散最后一丝凝滞。吴充收扇入袖,转身离去时袍角掠过汉白玉阶,竟未惊起半点尘埃。

徐来回到枢密院值房,未及落座,便见王存捧着厚厚一摞公文进来。这位勾当宣抚司公事官额角沁汗,显然一路疾行:“宣抚,环庆路急报!嵬名阿布昨夜率五百蕃骑,突袭白豹城外西夏盐池哨所,夺盐三万斤,斩首四十七级。哨所守将,乃李元昊幼弟之子,名唤李良祚。”

徐来接过公文,指尖触到纸页背面一道新鲜刀痕——那是环庆路转运使盖印时用力过猛,刻刀划破了纸背。他翻开第一页,墨迹淋漓处写着:“……贼酋李良祚临死呼曰:‘嵬名阿布,汝家儿在兴庆府吃奶,汝却在此杀我!’嵬名阿布掷刀于地,令左右取其首级,盛于银盘,亲送至环庆路安抚司衙署。”

王存低声道:“安抚使已将银盘封存,命人快马送往邠州。另附密函一封,言嵬名阿布今晨已携亲兵三百,移驻白豹城旧寨。寨中枯井三口,昨夜尽数填埋,唯余中间一口,深逾三丈,井壁新凿阶梯十二级。”

徐来提笔蘸墨,在公文空白处写下四个字:“井底观天”。墨迹未干,门外传来通禀声:“薛向薛大人求见。”

薛向一身绯袍,腰佩鱼袋,进门便解下腰间荷包,倾出数十枚铜钱置于案头。铜钱大小不一,有新铸的“熙宁元宝”,亦有磨损严重的“太平通宝”,甚至混着几枚西夏“天授礼法延祚”钱。他指尖拨弄铜钱,叮当轻响:“宣抚请看——新钱圆润,旧钱粗粝,西夏钱则薄脆易折。然三者皆可购米买盐,亦能付军饷。钱之贵贱,不在铜铁,而在执钱者之手,与信钱者之心。”

徐来凝视铜钱,忽而一笑:“薛公之意,是说嵬名阿布填井,非为断后路,实为试我之心?”

“正是。”薛向拾起一枚西夏钱,指腹摩挲钱文,“他填三井,留一井,是问我敢不敢把宣抚使印玺,盖在他儿子的人头上。若我盖了,他便信我真愿保其子性命;若我不盖,他今夜便会拔营西去,投奔西夏——反正儿子已在敌手,何苦再替大宋卖命?”

窗外忽有雁唳长空。徐来推开窗扉,但见一群鸿雁排成“人”字,正掠过汴京上空,翅尖挑着秋阳碎金,直向西北而去。他久久伫立,直至雁影融入天际淡青。转身时,已取过印匣,取出那方新铸的“陕西河东宣抚使”铜印。印钮为獬豸昂首之形,四爪紧扣印台,獠牙微露,却无凶戾,唯有凛然。

他蘸饱朱砂,在嵬名阿布密函空白处按下印痕。朱砂殷红如血,獬豸纹路清晰浮现,恰好压住密函末尾一行小字:“……犬子若有一毫损伤,嵬名氏当化为白骨,枕于贺兰山阙。”

印毕,徐来召来承受文字余善元,命其取来宣抚司专用火漆。那火漆色泽暗红,掺了西域松脂与陇西朱砂,熔化后气味清冽。徐来亲执火箸,将漆滴于印痕之上,待其半凝未固,忽以指甲在漆面划出一道细痕——痕如新月,弯而不折,恰似贺兰山巅积雪未消之脊线。

“余承受,”他声音低沉如古钟余韵,“持此函并银盘,即刻驰赴白豹城。见嵬名阿布,只说一句:‘宣抚使言,井底观天,天光虽窄,却照得见忠奸。’再将此物交予他。”

他解下腰间狻猊玉佩,放入余善元掌心。玉佩温润,狻猊口中双环相扣,环内却空无一物。

余善元双手捧玉,躬身退出。徐来独坐灯下,摊开《陕西粮秣调度十策》,翻至王安石批注的第三条。烛火摇曳,映得那朱砂批注如血欲滴:“……粮运之道,贵在通变。然通变之本,不在奇谋,而在信义。信义若立,则商旅自发输粟,蕃部争为向导,乃至敌国降卒,亦甘效死力。此所谓‘不战而屈人之兵’者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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