踉跄后退半步,脊背重重撞在桌角,震得文件哗啦散落一地。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签批过的那份红头文件——墨迹未干,纸页尚有余温——原来从万里浪押他上火车那一刻起,这张网就已无声合拢,而他,竟一直以为自己是执网之人。
“师母……”李世群声音嘶哑,带着绝望的颤抖,“这……这不合规矩!苗中华涉嫌通敌,证据确凿!他……他必须接受审查!”
冈村轻轻摇头,目光如冰锥刺向李世群:“李主任,规矩,是由胜利者书写的。而此刻,”他微微偏头,窗外梧桐枝桠间,几只乌鸦正扑棱棱飞过,羽翼划破灰白晨光,“华北方面军昨日攻占邢台,华中派遣军今日凌晨肃清安庆外围阵地。您觉得,现在,谁的规矩更大?”
最后三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重逾千钧。
李世群浑身一颤,再不敢言语。他颓然跌坐进椅子,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,肩膀剧烈起伏,像一条离水太久、濒死挣扎的鱼。
冈村这才重新看向苗中华,语气恢复温和:“苗先生,请随我移步客厅。夫人已在等候。她有几句话,想当面问您。”
苗中华没动。
他慢慢活动了下手腕,又转动了下僵硬的脖颈,金属镣铐在昏暗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。然后,他抬起眼,目光平静无波,直直望进冈村眼底:“将军,我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冈村颔首:“请讲。”
“审讯室太闷。”苗中华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想先洗把脸。身上这味道……不太体面。”
冈村怔了一瞬,随即朗声大笑,笑声爽朗,竟真有几分江湖豪气:“好!痛快!褚部长,劳烦您安排。”
褚民谊面无表情地点头,朝门外招了招手。一名卫士立刻上前,掏出钥匙哗啦打开苗中华手铐脚镣。铁链坠地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
苗中华站起身,活动了下久坐麻木的双腿,走向门口时,脚步微顿。他侧过脸,视线掠过瘫坐在椅子里、面如死灰的李世群,又淡淡扫过墙角阴影里、始终沉默如石的申公豹。
“李主任,”他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遍死寂的审讯室,“下次再审我,麻烦把电椅擦干净些。刚才那股尿骚味……熏得我脑子疼。”
话音落地,他推门而出。
走廊尽头,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紫檀木雕花门框,泼洒在光洁如镜的水磨石地面上,像融化的金箔。苗中华赤着脚踩上去,冰凉触感顺着脚心直窜脊椎。他没看两侧持枪肃立的日本宪兵,也没理会沿途卫士们惊疑不定的眼神,只微微仰起头,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晨露与梧桐清气的空气。
自由的味道,原来是这样的。
客厅比审讯室明亮百倍。巨大的落地窗外,一株百年广玉兰开得正盛,洁白硕大的花朵缀满枝头,在初升的朝阳下泛着柔润光泽。陈碧君坐在紫檀圈椅里,穿着素雅的月白色旗袍,鬓角簪一朵新鲜玉兰,面色沉静,看不出喜怒。
她面前的小几上,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雨前龙井,杯沿留着淡淡的茶渍。
“坐。”陈碧君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,仿佛能削薄空气。
苗中华在她对面坐下,脊背挺直如松。他没碰那杯茶,只是静静看着陈碧君,等她开口。
“你骗了我。”陈碧君说,语气平淡,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天气,“‘紫金山’大组,根本没暴露。山城那边,三个月前就把它撤出了重庆,转入川西山区休整。钱新民招供的,全是日本人伪造的假情报。褚民谊……”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敲击杯壁,“他早就不是军统的人了。他是梅机关安插在76号最深的一颗钉子。”
苗中华垂眸,看着自己沾着些许泥灰的指甲:“夫人既已知道,何必还费这一场周折?”
“因为我要看看,”陈碧君抬起眼,目光锐利如解剖刀,“在那种绝境里,你会选择做一头困兽,还是一条游鱼。”
她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文英下周启程赴东京,担任‘中日文化协会’理事。这职位,是他求了我整整一年。他想见天皇,想谈‘东亚共荣’,想让汪家的名字,刻进东京皇宫的石碑里。”
苗中华心头一跳。
“但日本人要的,从来不是一块刻字的石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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