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手中握着一卷泛黄册页,船至码头三十步外,便缓缓停驻。船夫未撑篙,那人亦未开口,只是将手中册页高高举起,迎风展开——首页赫然是墨迹淋漓四个大字:《江南赋役实录》。
朱由校瞳孔骤缩。
许渊却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来了。”
那文士正是前礼部主事、致仕回乡的沈珫。此人曾于万历三十八年主持松江清丈田亩,后因触怒巡抚被罢官,回乡后闭门著述,二十年不出松江府界。许渊南下之前,曾密令东厂细作查访此人,得知其手录江南七府田土、户口、盐引、漕粮、匠籍、灶丁诸项数据逾百万字,更亲赴昆山、嘉定、太仓各乡,暗访老农、灶户、织工、船夫,逐条核对,耗时十七年,终成此册。坊间传言,此书若现世,足令江南半数士绅寝食难安。
沈珫未登岸,只遥遥拱手,声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许督主,沈珫受托而来。此册所载,非为告密,实为托命。江南田亩隐匿者,不下三百万顷;盐引虚报者,年溢二十万引;漕粮折色浮收者,每石加征至三钱五分;匠户逃亡隐占者,松江一府便有四万七千余口……此皆实据,附以乡老指证、地契摹本、盐引存根、漕粮勘合影抄,共三十六匣,已于昨夜由心腹分装六船,沉于吴淞江支流芦苇荡底。督主若信得过,沈珫愿随船北上,亲指藏匿之处。”
码头上一时寂然无声。风掠过桅杆,发出呜咽般的哨音。
魏忠贤下意识摸向腰间绣春刀刀柄,又缓缓松开。他知道,眼前这卷薄薄册页,比一万万两白银更烫手——它一旦摊开,便是将整个江南士绅集团的里子血淋淋剥出来,摆在光天化日之下。而持此册者,非但不是罪人,反成撬动乾坤的支点。
朱由校忽然迈步向前,竟欲亲自下船相迎。
许渊眼疾手快,袍袖一拂,悄然拦在天子身前半尺,低声道:“陛下,沈珫乃清流遗老,性刚烈,不可屈尊就驾。若陛下真重其人,不如赐座于码头茶棚,亲奉清茶一盏,听其详陈。”
朱由校脚步一顿,随即朗笑:“善!”转身便朝码头旁临时搭起的竹棚走去。
魏忠贤紧随其后,却忍不住斜睨许渊一眼,压低嗓音:“许伴伴,此等人物,你竟不先拿下?”
许渊望着沈珫孤舟独立的身影,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:“拿下?他若想活命,早该携书远遁海外。他留在这里,是等一个能听他说完的人。魏公,您说,这世上最锋利的刀,是绣春刀,还是……一支笔?”
魏忠贤怔住,竟答不上来。
此时,东厂番子押着两名五花大绑的汉子从一艘货船跳板上踉跄而下。二人皆是商贾打扮,一人面色惨白,一人双目赤红,颈间铁链哗啦作响。方正化快步上前,在许渊耳畔低语:“督主,查到了。此二人乃苏州‘泰和号’掌柜与账房,船上查获其往来密信十七封,夹于《金刚经》雕版页中。信中明言,自天启元年起,每年向内阁某位大学士‘孝敬’银三万两,另‘节礼’‘寿礼’‘冰敬’‘炭敬’不计其数,十年合计三十八万七千两。信尾皆盖有同一枚朱印——‘清慎勤’。”
许渊眼中寒光一闪,未置一词,只微微颔首。
那账房忽地仰天狂笑,脖颈青筋暴起:“许渊!你抄得尽江南银子,抄不尽江南人心!你可知松江三十万织工,每日所织云锦、妆花缎,卖与西洋商人,换回的银子,一半进了你东厂腰包,一半进了内阁阁老的私库!你今日抄我家,明日抄他家,后日呢?抄到紫宸殿去吗?!”
话音未落,一道寒光闪过,郑昌义手中钢刀已架在其颈侧,刀刃森然:“聒噪!”
许渊却抬手止住郑昌义,缓步走近那账房,俯身,直视其灼灼双目:“你说得对。银子抄不尽,人心也抄不尽。可你忘了——人心若腐,银子便成了毒药;银子若臭,人心自然溃烂。你泰和号十年三十八万两,够买下半个松江府的田地,够养活十万织工十年口粮,够修通从松江到南京的整条官道……可你做了什么?你拿银子替阁老填窟窿,替巡抚修园子,替知府纳小妾,最后还嫌不够,逼着织工日夜赶工,累死的童工尸骨,就埋在你泰和号后院枯井里!”
账房脸皮剧烈抽搐,嘴唇哆嗦着,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。
许渊直起身,声音陡然拔高,响彻码头:“传我令——自即日起,江南各府县,凡抄没商户,其名下所有织机、染坊、踹坊、练坊,一律收归国有,改设‘内廷织造局’直营。所有织工、染匠、踹工、练工,不论户籍,皆入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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