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闻言,神色稍缓,侧身让开:“先生还没到,你先进来罢,先去东厢房放东西。”他领着金四穿过天井。青砖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,天井角落一丛老梅虬枝盘曲,枝头缀着几粒将谢未谢的淡粉花苞。朗朗读书声正是从正房传来,依旧是昨日听过的调子,只是今日添了几分晨气的清越。
东厢房不大,靠墙摆着几张窄窄的榆木书案,案上砚台墨锭整齐。小童指着最靠窗的一张:“喏,这张空着,以后就是你的。”金四走过去,放下布兜,指尖拂过案面,触感微凉,木纹清晰。他拉开抽屉,里面空空如也,只有一层薄薄的、被无数次擦拭留下的油润光泽。他默默取出《千字文》,轻轻放在案角,又将布兜仔细叠好,压在书下。
小童叫阿宝,是本地乡绅家的次子,性子有些急,见金四动作慢条斯理,忍不住催促:“喂,你叫什么?会背‘天地玄黄’么?先生最爱考这个!”
金四抬眼看他,目光沉静:“金四。不会。”
阿宝一愣,随即撇嘴:“连这个都不会?那待会儿先生问起,你可得挨板子了!”他话音未落,正房读书声戛然而止。接着是布鞋踏在青砖上的轻响,由远及近。姜先生负手踱入天井,素色长袍洁净如新,面容清瘦,目光扫过院中,最后落在金四身上,微微颔首,便径直走向正房。
金四跟着阿宝走入正房。屋内陈设简朴,唯有一方乌木匾额悬于正中,上书“明德”二字,笔力遒劲。十几名蒙童已端坐于蒲团之上,或低头,或仰首,神情各异。金四寻了个靠后的蒲团坐下,脊背挺直,双手交叠置于膝上,目光垂落于自己洗得发白的云鞋尖上,一动不动。
姜先生并未立刻授课,而是走到金四面前,目光再次落在他摊开的《千字文》上,又抬眼,视线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才开口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:“金四,既入我门,便是一体。读书之始,不在于记诵,而在于‘正心’。心正,则目明,目明,则字字入心,句句生根。你可明白?”
金四抬眼,迎着先生的目光,点头:“明白。”
先生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,转身踱回讲案后,取过一柄素木戒尺,轻轻叩了叩案沿:“今日,我们习‘天地玄黄’。阿宝,你来开篇。”
阿宝挺胸,清脆开嗓:“天地玄黄,宇宙洪荒……”声音洪亮,抑扬顿挫。
金四并未随声附和。他静静听着,目光落在阿宝微微晃动的后脑勺上,落在先生执笔批注时袖口露出的、骨节分明的手腕上,落在窗外那株老梅疏朗的枝干上……那些字句如溪流般淌过耳畔,他并不强记,只是任其自然流淌,如同昨日观察香炉青烟,看它如何聚散,如何升腾。他心中澄明,仿佛看见每个字都并非墨迹,而是一粒微小的星辰,自有其轨道与光芒。当阿宝念到“剑号巨阙,珠称夜光”时,金四指尖无意识在膝上轻轻一点——巨阙剑的锋锐、夜光珠的莹润,竟在心湖中映出两道截然不同的、却又和谐共存的光影。
课至巳时,先生命众人默写前半段。阿宝抓耳挠腮,墨汁蹭了一脸。金四提笔,手腕沉稳,笔尖饱蘸浓墨,在糙纸上缓缓游走。字迹稚拙,却异常端正,横平竖直,力透纸背,仿佛每一笔都刻入木纹深处。先生踱步过来,停在他案旁,目光落在那行字上,久久未语。金四写完,搁下笔,依旧垂眸,仿佛那墨迹与他毫无关系。
午休时分,蒙童们涌出院子。阿宝凑过来,好奇地盯着金四案上那本《千字文》:“喂,你真不背?怎么写的字这么……这么‘重’?”
金四摇头,只道:“看着写。”
阿宝挠头,正欲再问,忽听院门外一阵喧哗。几个穿着簇新绸衫的少年闯了进来,为首者鼻梁高挺,眉眼倨傲,腰间悬着一枚黄铜小铃铛,随着走动叮当作响。阿宝脸色一变,低声道:“是赵家少爷!他爹是县里管钱粮的!”
赵少爷目光扫过院中,最终钉在金四身上,嗤笑一声:“哟,哪里来的野小子?穿着道袍,倒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猢狲!”他身后两个跟班哄笑起来,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掀金四案上那本《千字文》。
金四并未抬头,右手五指却已悄然按在案沿。就在那跟班指尖即将触到书页的刹那,院中老梅树梢上,一只栖息的灰喜鹊突然振翅惊飞,翅膀扑棱棱扇动,带起一阵微风,恰好拂过案面。那本《千字文》被风掀起一页,哗啦一声,纸页翻飞,书页上墨迹未干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微光,竟似有无数细小的、流动的银线,在纸面蜿蜒游走,一闪即逝。
跟班的手僵在半空,愕然看着那本“活”了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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