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导演:日已大叶。编剧:宁言若(署名下方,一行极小的铅字:联合编剧:川岛玲子)。
“剧本,”宁言若把文件塞进大叶怀里,纸张边缘刮过他手背,留下细微的刺痛,“玲子写的第三稿。她查了三个月的敦煌文献,翻烂了七本《酉阳杂俎》,连‘金箍棒’的材质密度都算出了十七种可能性。她说,这是给你的婚礼礼物。”
大叶抱着那叠纸,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纸页间飘出一张折叠的便签,展开,是玲子熟悉的清秀字迹:“叶哥说,故事里那只猴子最后没回花果山。它摘下金箍,把筋斗云折成纸鹤,放进了漂流瓶。瓶子漂到海对岸,被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捡到。她打开瓶子,里面只有两粒种子,一粒叫‘信’,一粒叫‘等’。——玲子。P.S. 三体剧组说,庄颜的耳钉,得是纯银的。”
雨声似乎小了些。通道里灯光柔和,照在大叶骤然失血的脸上。他盯着那行字,视线模糊又清晰,再模糊,再清晰。指尖无意识掐进纸页,留下深重的折痕。
“李明洋中风,是意外?”大叶忽然问,声音干涩。
宁言若点了一根新烟,火苗在潮湿空气里跳跃了一下。“医疗报告写得很清楚:高血压二级,诱因是连续七十二小时未合眼,审核《三体》特效预算表。他签字的时候,右手抖得签不成自己的名字。”他吐出一口烟,烟雾缭绕中,眼神锐利如刃,“但他签完了。一笔一划,工整得像小学生描红。”
大叶没说话,只是把那份剧本抱得更紧了些。纸张棱角硌着胸口,隐隐作痛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宁言若弹了弹烟灰,目光投向通道尽头那扇紧闭的电梯门,“SMG的收购协议里,附带一条秘密条款:花束娱乐所有影视版权库,必须由李明洋亲自监修、分级、封存。任何第三方调阅,需经他本人指纹+虹膜双重验证。否则,所有数字母带将在72小时内自动焚毁。”
大叶呼吸一滞。
“他现在不能签字,但能说话。”宁言若缓缓道,“他让张薇把这句话录成了语音备忘录,设定了触发条件——只要有人试图绕过他,调取《赛博西游》前两部原始素材,备忘录就会自动发送给所有股东,并同步上传至国家电影局备案服务器。”
大叶终于明白了。李明洋不是病倒了,他是把自己锻造成了一把锁,一把悬在花束命门上的、滴着血的青铜锁。而宁言若把他请回来,不是为了补缺口,是为了当钥匙——一把能打开锁,也能砸碎锁的钥匙。
“所以……”大叶喉咙发紧,“你根本不怕华尔街?不怕迪士尼?不怕他们查账?”
“怕。”宁言若坦然承认,烟雾后的眼睛亮得惊人,“怕他们发现,花束真正的核心资产,从来不在账本上。在李明洋的脑子里,在张昭的合同库里,在王常田的银行流水里,在蜜蜜骂街时随手甩出去的每一张设计稿上……更在你这张笔记本里,”他指尖点了点大叶怀中的手记,“在玲子写的每一页剧本里。”
雨声渐歇。远处传来隐约的喧闹,是广场上横漂们收摊的吆喝,混着电瓶车喇叭的嘶鸣,烟火气浓得化不开。
宁言若忽然伸手,从大叶手中抽走那本深蓝色手记。他翻开,找到最后一页空白处,拿起大叶搁在口袋边的铅笔,刷刷写下一行字:
“剑未锈,鞘已裂。归队,或断剑。”
字迹遒劲,力透纸背。末尾没有句号,只有一道长长的、未完成的横线,像一道等待愈合的伤口。
他把本子塞回大叶手中,转身走向电梯。金属门无声滑开,他侧身,最后一瞥:“明天上午十点,花束摄影棚B区。《赛博西游·终章》开机仪式。玲子会来,穿红裙子。”
电梯门合拢前,大叶看见宁言若抬起手,做了个极其轻微的手势——拇指与食指并拢,轻轻一捻,像捻灭一支烛火,又像掐断一根琴弦。
门彻底关闭。
大叶独自站在空旷的玻璃通道里,雨停了,阳光艰难地刺破云层,斜斜切进来,在哑光地砖上投下一道窄窄的、晃动的光带。他低头,翻开笔记本,指尖抚过宁言若写下的那行字。铅笔字迹新鲜,墨色未干,微微洇开,像一道新鲜的、滚烫的烙印。
他慢慢合上本子,将它紧紧按在左胸口的位置。那里,心跳声沉稳、有力,一下,又一下,撞击着纸页,也撞击着某种早已沉睡多年、此刻正悄然苏醒的坚硬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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