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为“横店场记老张”的素人账号发了条九宫格:第一张是沈见在定妆间反复调整冠冕高度的侧影;第二张是他试镜后独自留在摄影棚,对着监视器回放自己演“赐死忠臣”那场戏的三十遍;第三张是他凌晨四点在酒店走廊练气息,录音笔放在地上,录下他一遍遍重复同一句台词:“朕给你最后一次机会——不是为你,是为朕自己。”
最后一张照片底下,老张只打了一行字:“这孩子,把‘夏侯澹’当真人养了。”
沈见没看热搜。
他睡得很早,十一点整熄灯。睡前给杨甜真发了条语音:“杨姐,明早七点定妆,我六点半到化妆间。另外,麻烦让造型老师把夏侯澹登基前那套常服袖口再收半寸——他袖中藏匕,太宽会露破绽。”
次日清晨六点二十五分,沈见已站在《成何体统》剧组化妆间门外。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窸窣声。他没敲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里面只有造型指导陈薇一人,正伏在案前改图纸。桌上摊着七八版夏侯澹不同阶段的服饰手稿,最上面那张被红笔狠狠划掉——那是初版登基礼服,龙纹金线繁复,袖口宽大飘逸。
陈薇听见动静抬头,愣住:“你……怎么来这么早?”
沈见点点头,目光扫过图纸:“陈老师,您划掉这个,是因为觉得不够狠?”
陈薇一怔,下意识点头:“对。监制说要突出帝王威仪,可我觉得……夏侯澹不是靠衣服威仪,是靠眼神杀人。这套太‘满’,压不住他的疯劲。”
沈见走近,拿起铅笔,在被划掉的袖口位置补了一道极细的暗银线,从肘弯直贯指尖。“这里加一道封口暗扣,”他声音不高,却异常笃定,“登基前他亲手缝的。每缝一针,就烧一封旧诏书。所以线头是焦的,银线里掺了灰。”
陈薇盯着那道银线看了足足半分钟,忽然笑了:“你……是不是看过《天工开物》里‘淬银掺烬’那段?”
“没看过。”沈见摇头,“但我查过明代匠人笔记。嘉靖朝有个御用工匠,专给疯批王爷做暗器匣子,他管这种线叫‘吞火丝’。”
陈薇彻底静了。她慢慢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镜片,再戴上时,眼眶有点红:“沈见,你告诉我,你到底准备了多久?”
沈见转身拉开化妆间角落的行李箱,取出一本硬壳笔记本。封面无字,边角磨损严重。他翻开第一页,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时间轴——从他拿到剧本那天起,每天两小时研读明代司法制度,三小时跟武术指导练“克制型发力”,四小时跟台词老师抠“帝王式停顿”。中间夹着一张泛黄纸条,是手抄的《万历邸钞》片段,旁边批注:“夏侯澹杀第一个人时,诏书用了三个‘宜’字。宜诛、宜戮、宜弃市。他不是不懂仁,是仁字太软,杀不了人。”
陈薇没再说话,只是默默把那张被划掉的设计图翻过来,在背面写下一行小字:“夏侯澹袖中线——吞火丝。批准。”
七点整,刘海伯带着副导演和造型总监走进化妆间。所有人目光都落在沈见身上——黑发束得一丝不苟,玄色常服衬得脖颈线条冷硬如刃,左手指甲修剪得极短,右手却戴着一枚旧玉扳指,温润里透着戾气。
刘海伯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,忽然问:“沈见,如果现在开机,第一场就是‘赐死忠臣’,你准备几条?”
沈见没答,只抬起右手,拇指缓慢摩挲扳指内侧一道细微裂痕。
“一条。”他说,“但这条,我要他死得像活的。”
副导演皱眉:“太冒险,新人第一条就得保底。”
沈见终于抬眼,目光扫过众人,最后停在刘海伯脸上:“刘导,您当年拍《铁骨》时,李国柱老师演断腿将军,也是只拍一条。因为他说,断腿的人,没力气重来第二次。”
空气凝了一瞬。
刘海伯喉结动了动,忽然笑了,拍拍沈见肩膀:“行。就一条。但记住——不是给你机会,是给夏侯澹。”
当天下午两点,《成何体统》正式开机。
第一场戏,正是“赐死忠臣”。
摄影棚内,冷白光打在青砖地上,映出森然寒意。沈见跪坐在丹陛之下,玄色朝服铺展如墨,腰背却挺得笔直。对面,饰演忠臣的老戏骨周振国手持笏板,面色灰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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