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笑,笑声凄厉如夜枭啼哭,震得梁上尘灰簌簌而落,“原来如此!原来如此!参合庄,参合指,参合陂……我慕容氏世代供奉的,从来不是燕国宗庙,而是雁门关外那具无名尸骸!我爹诈死,不是为了造反,是为了替那位汉人前辈守墓!守一座埋着耻辱、也埋着恩义的坟!”
他笑声戛然而止,胸膛剧烈起伏,眼中血丝密布,却奇异地燃起一簇幽火:“所以那些血案……那些嫁祸……不是我爹要毁我名声,是要逼我醒!逼我看清这江湖,看清这天下,看清我自己究竟是谁的儿子,又是谁的仇人!”
“啪!”
一声脆响。慕容复竟抬手给了自己一记耳光。掌印迅速浮现,五道指痕灼红刺目。
“我错了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砸在每个人心上,“错在把‘复国’二字,当成悬在头顶的明月;却忘了它最初,不过是先祖坟前一捧裹着血泥的黄土。我日日擦拭祖先牌位,却不知牌位之下,压着的是一道未愈的刀伤。”
厅外夜风骤起,卷着太湖水汽扑入窗棂,烛火狂舞,将众人影子拉长、扭曲,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。公冶乾忽然单膝跪地,额头重重抵在冰冷青砖:“公子!属下……属下这些年助纣为虐,怂恿您结交权贵、收买流寇、囤积甲胄……属下该死!”
风波恶双膝一弯,轰然跪倒:“属下……属下只想着给公子练兵,带人去劫官盐船、抢漕运粮……却不知抢来的米,本该是赈济雁门关外饿殍的!”
包不同张了张嘴,那句“非也非也”终究卡在喉咙里,化作一声沉重哽咽。他猛地扯开胸前衣襟,露出心口一道狰狞旧疤——那是少年时为护慕容博突围,被契丹狼牙棒生生砸裂的肋骨所留:“公子……这疤,是替您挨的。可今日才知,挨得最狠的,是您这颗心啊!”
邓百川缓缓摘下头上束发玉簪,轻轻置于案上。簪尾雕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燕子,此刻却歪斜着,羽翼残损。
“公子。”他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传来,“邓某追随慕容氏三代,自问忠心可昭日月。可今日方悟,忠的不该是虚妄的‘大燕皇帝’,而是眼前这个会痛、会错、会流血的慕容复。从今往后,邓某这条命,只听公子一人号令——不为复国,只为护您周全。”
慕容复看着满堂跪倒的忠仆,看着案上那方粗劣玉玺,看着玄悲大师悲悯的眼神,看着过连城平静无波的面孔……最后,他的目光落在王语嫣苍白却清澈的脸上。
“语嫣。”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“若爹爹还活着,他最想看见的,是不是你这样……好好活着?”
王语嫣泪珠无声滚落,却用力点头:“表哥,你还有我们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阿朱上前半步,挽住王语嫣手臂,目光澄澈如初春湖水,“还有阿碧,还有陈振姑娘,还有……过少侠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,齐刷刷转向过连城。
过连城却已起身,踱至窗边。窗外,太湖万顷碧波正吞吐着月华,远处燕子坞轮廓如墨染青山。他负手而立,衣袂在夜风中微微翻飞,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而孤峭。
“慕容兄。”他并未回头,声音却清晰传遍厅堂每个角落,“你方才说,参合庄是守墓。不错。可墓中埋着的,何止是一位汉人前辈?还有你慕容氏百年来所有不敢言说的怯懦、所有强撑的傲慢、所有在复国幻梦里日渐枯槁的良心。这墓,太大,太重,压垮了你,也压垮了你身边所有人。”
他顿了顿,夜风送来荷叶清香。
“既然墓碑已倾,何妨掘开看看?”
慕容复浑身一震,猛地抬头:“掘……掘墓?”
“掘的不是先人尸骨。”过连城终于转身,月光勾勒出他清峻下颌线,眼神锐利如淬火寒刃,“掘的是你们慕容氏蒙尘三十年的真心!三十年前,那位汉人前辈舍命相护萧远山,图的是什么?是燕国?是皇权?不,是‘道’!是‘义’!是‘人命关天’四个字!他拼死护下的,是一个契丹人的性命,而不是一个敌国的王子!”
他目光如电,直刺慕容复双眼:“所以,你爹嫁祸于你,不是为毁你,是为救你!救你跳出这口名为‘复国’的枯井,让你看看井外真正的天地——那里没有虚幻的龙椅,只有活生生的人,有乔峰这样的契丹汉子,有玄悲大师这样的慈悲僧人,有被你‘斗转星移’误伤的无辜者,更有……你脚下这片土地上,千千万万只求饱暖的黎民百姓!”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