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屏息。连豚也停在浅滩外,静静浮在水面,黑眼凝视石台。
吉米走上前,将白鹭骨笛插入腰间,双手探入斗篷内袋,取出三枚物件:一枚是野水牛王脱落的臼齿,齿面被磨得光滑如镜;一枚是夏羽亲手煅烧的赤铁矿块,拳头大小,暗红如凝固的血;还有一枚,是一小截焦黑的雷击木,木纹扭曲,散发着淡淡的臭氧气息——那是前日雷暴夜,部落营地旁唯一被劈中的桉树残枝。
他将三物依次置于龟台最高处的三个凹坑内。齿坑居中,铁块左,雷木右。做完这一切,他退后三步,深深吸气,胸腔鼓胀如风箱,随即张口——
不是吟唱,不是祷告,是纯粹的、未经修饰的咆哮。
“吼——!!!”
声浪撕裂空气,震得滩上白沙簌簌跳动。龟台凹坑内,三物骤然生变:臼齿镜面映出夏羽倒影,倒影嘴角竟缓缓上扬;赤铁矿块表面泛起熔岩般的暗红光泽,温度攀升,坑沿白沙微微发烫;而那截雷击木,无声无息,自内部燃起一点幽蓝火焰,火苗细弱,却稳定燃烧,不随风摇曳,焰心深处,隐约有电弧跳跃。
“轰隆!”
一声惊雷毫无征兆炸响,却非来自天际,而是自龟台内部迸发!石台剧烈震动,白沙如沸水翻腾。三道光柱自凹坑冲天而起:一道雪白(臼齿),一道赤红(铁块),一道幽蓝(雷木),三色光柱在十米高空交汇、旋转,最终融为一道纯粹、炽烈的金色光柱,直刺苍穹!
光柱笼罩之下,滩上白沙开始流动、塑形。白沙如活物般向上堆叠、延展,先是勾勒出粗壮的四肢轮廓,继而隆起宽厚的脊背,最后在顶端凝聚出一颗硕大、威严的兽首——狮头、鹰喙、牛角、蛇瞳,四象合一,面目模糊却令人窒息。雕像未成,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已弥漫开来,空气沉重如铅,呼吸艰难。
夏羽额角渗汗,却挺直脊背,一步踏出,站入金光中心。他解下腰间藤蔓,抽出其中一根坚韧的纤维,咬断,蘸取自己左手指尖渗出的血珠,在右掌心迅速画下一道古老符文——非部落文字,亦非任何已知图腾,线条狂放,充满几何切割感,末端锐利如矛尖。
他举起右手,掌心符文正对金光兽首。
“亨特·夏,携野兽部落,过此河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穿透雷音与光啸,“不求永驻,但求通行。不求丰饶,但求存续。不求神佑,但求……同路。”
话音落,金光兽首的眼窝深处,两点幽暗光芒悄然亮起,如两粒遥远的星辰。它未开口,却有一股意念直接涌入所有人心海,清晰、冰冷、宏大:
【路在脚下。】
金光瞬间收敛,如潮水退去。龟台恢复原状,白沙散落,三物静静躺在凹坑里,臼齿依旧光洁,铁块冷却如初,雷击木上的幽蓝火焰已然熄灭,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。
滩上寂静无声。唯有河水潺潺,豚在浅滩外轻轻摆尾,激起细碎水花。
夏羽缓缓放下手,掌心符文在阳光下已淡不可见。他转过身,看向身后百余人,目光扫过每一张沾着泥点、汗水与敬畏的脸。最后,落在程婷脸上。她正望着他,眼神复杂,有疲惫,有震撼,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——确认眼前这个男人,真的在用血肉之躯,一寸寸凿开荒野的规则。
“走吧。”夏羽说,声音已恢复平常,“营地在下游十里,新河湾。今晚,烤鹿腿。”
他率先迈步,踏上白沙滩。脚印落下,身后滩上,那尊金光凝成的四象兽首雕像并未消失,而是化作无数细碎金砂,随风飘散,融入每一粒白沙之中。当最后一粒金砂沉入沙底,整个浅滩的白沙,竟在阳光下泛起极其细微、却真实存在的暖金色光泽,仿佛大地本身,刚刚被赋予了一道隐秘的印记。
队伍再次启程。这一次,脚步声变得不同。不再仅仅是服从与紧张,多了一种沉甸甸的踏实,一种被无形之物托举着前行的笃定。连那些澳洲野犬,也甩开了尾巴,昂首阔步,鼻尖兴奋地翕动,仿佛嗅到了更远地方,属于新水源、新猎场、新篝火的气息。
夏羽走在最前,赤足踏在微温的金沙上,每一步都留下清晰脚印。他没回头,却知道身后,七十二名狩猎队员的脚步,正踩着他留下的印痕,一步,一步,坚定地,走向河的对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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