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%，真空度再提一个数量级。我要让阳面中部的应力峰值，降到阴面根部原来的三分之二。”

老默捏着放大镜的手指关节发白。陈安走过来，从他手中取回断口试样，轻轻放在试验机夹具里。“别怕走错路。钱老在普渡改了七十三版镍基配方，最后一版才摸到门。我们才八炉，急什么？”

中午饭堂，陈安端着搪瓷缸排队。打饭师傅舀起一勺土豆烧肉，肥瘦相间，油亮诱人。陈安却摇摇头：“换素的，青椒豆腐干。”

打饭师傅一愣：“陈工，你昨儿还说要补补身子……”

“补身子不用肉。”陈安笑了笑，指着窗外操场跑道上奔跑的年轻技术员，“看他们腿肚子上绷着的劲儿——那是天天爬锅炉、拧扳手、扛钢锭练出来的。我的劲儿在脑子里，得靠清醒的脑子扛下去。”

他端着青椒豆腐干坐到角落，温以沫端着两个馒头过来。两人默默吃饭。馒头硬，嚼久了腮帮子发酸。陈安忽然说：“等第九炉出来，我请你们吃饺子。”

温以沫咬一口馒头：“什么馅儿？”

“韭菜鸡蛋。”陈安咽下最后一口菜，“钱老最爱吃的馅儿。他说韭菜的纤维能刮干净脑子里的锈。”

下午三点，张工农来了。他没进实验室，就站在门口，看陈安蹲在真空炉前调整感应线圈间隙。焊枪蓝光映在他皱纹里，像一道道细小的闪电。张工农没说话，掏出烟盒，抽出一支烟，又默默按回去。

陈安直起身，摘下手套，朝门口走来。两人在走廊相遇，谁都没提早上告状的事。张工农忽然问：“听说你把钱老的弹壳随身带着？”

陈安点头：“嗯。”

“借我看看。”

陈安从怀里掏出铁盒。张工农打开，拈起那枚弹壳，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。他看了很久，久到窗外梧桐叶影在弹壳表面缓缓爬过三寸。然后他把弹壳放回盒中，合上盖子，推还给陈安。

“钱老当年在海关被扣了三天，就为带这三枚弹壳回来。”张工农声音很轻，“他们说弹壳里藏了图纸。钱老笑了，说图纸在弹壳的应力痕里——可没人信。”

陈安握紧铁盒：“现在信了。”

“不。”张工农摇头，转身欲走，又停住，“现在只是……不敢不信了。”

暮色漫进实验楼时，第九炉原料已装入坩埚。陈安站在真空室观察窗前，看机械臂缓缓合拢炉盖。温以沫站在他身侧，忽然说：“许工，他们今天午饭没来食堂。”

陈安没回头：“嗯。”

“老默在资料室查了三天钱老的原始笔记。”

“查到了？”

“查到一页。”温以沫声音轻下去，“1954年11月7日，钱老写：‘镍非药引，乃引火之薪。真火在铁骨深处，不在表层浮光。’”

陈安久久伫立。窗外，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切过真空炉厚重的观察窗，在陈安脚下投下一小片狭长的、燃烧般的金红。那光焰边缘锐利，仿佛能割开钢铁，又仿佛随时会熄灭——但此刻它确确实实在那里，炽热、沉默、不容置疑。

他抬起手，没有去碰那片光，只是让影子缓缓覆上去，严丝合缝，如同盖下最后一个章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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