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能从炉温曲线和铝渣形态里看出扩氢工艺，就说明他真正懂氢在钢里的行为。老师，您刚才说的晶界碳化物析出风险——我们做了透射电镜，没有发现异常析出相。但您提的这个方向，我们明天就加测。”

瓦西里一直绷紧的下颌线，终于松了一瞬。

金相师傅慢慢松开手，却仍挡在炉子前，像一堵不肯倒塌的老墙：“就算……就算他没偷，可他看了不该看的单子！这规矩不能破！”

“规矩当然不能破。”一道低沉嗓音从门口传来。

许安站在雪光映照的门框里，肩头落着未化的雪粒，手里拎着个搪瓷缸，热气袅袅。他身后跟着张工农，后者抱着个鼓囊囊的麻布包，边走边拍打棉袄上的雪。

“但规矩得讲明白。”许安跨进门槛，目光先落在瓦西里脸上，停顿两秒，才转向金相师傅，“王师傅，您说的机密，是指这张单子本身，还是单子背后代表的技术路径？”

金相师傅一愣：“这……还不都一样？”

“不一样。”许安走到炉边，用搪瓷缸底轻轻叩了叩炉壁，发出沉闷回响，“这张单子，我昨夜写了三遍，每遍都改了两处——第一次写铝粉0.8%，后来划掉改成0.65%；第二次写保温36小时，又添了‘±2h’。它从来不是定案，只是过程草稿。”

他看向瓦西里：“您看到的，恰恰是我们最不确定、最需要被质疑的部分。所以……”许安忽然抬高声音，“请苏联专家瓦西里同志，明早九点，到会议室，给我们讲讲乌拉尔钢厂2000次循环钢的晶界强化方案。我们想听真东西，不是教材上的。”

瓦西里深深吸了口气，胸膛起伏。他忽然解下脖子上那条洗得发灰的羊毛围巾，抖开——内衬上密密麻麻缝着细小口袋，每个口袋里都嵌着微型胶卷盒。他取出最下面一只，打开，里面是张泛黄的俄文图纸，边角磨损严重，但中央一行烫金小字清晰可见：“Уральский завод №32 —— УТВЕРЖДЕНО 1952”，乌拉尔32号厂——1952年批准。

“这是初代白渣精炼法原始设计图。”瓦西里声音沙哑，“当时我们以为解决了所有问题……直到1958年，一批轴承钢在西伯利亚零下45度服役时突然脆断。才发现氢在低温下的重新聚集，根本没被白渣完全抑制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许安，扫过温以沫，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：“你们用650度扩氢，是对的。但温度再高50度，时间缩短一半——我试过，在新西伯利亚钢厂。”

许安眼睛亮起来：“您做过对比试验？”

“做了三年。”瓦西里把图纸递给许安，“数据在背面。不过……”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，“你们的铝粉添加时机比我当年精准——提前32秒注入，刚好卡在渣层最疏松的瞬间。这手绝活，教科书里可没写。”

温以沫忽然插话：“您怎么知道是32秒？”

瓦西里看向炉子旁那台老式秒表——玻璃表面裂着蛛网状细纹，指针正停在32秒位置。他没回答，只把围巾重新系好，动作缓慢而郑重。

张工农这时咧嘴笑了，把麻布包往地上一蹾：“哎哟，光顾着听技术，差点忘了正事！”他解开绳子，哗啦倒出一堆东西：青瓷小罐装的雪花膏、铁皮盒装的万紫千红护手霜、还有几支磨砂玻璃管的百雀羚——瓶身印着褪色的飞鸟图样。

“许工托我捎的。”张工农朝温以沫挤挤眼，“特意挑的最润的！说姑娘家手裂了口子，干活疼，抹这个比猪油强。”

温以沫耳根倏地红了，伸手去接，指尖不小心碰到张工农冻得发红的手背。她慌忙缩回，却听见瓦西里轻笑一声：“原来中国工程师，也懂得用护手霜代替焊接手套？”

许安没接话，只弯腰捡起地上被撕破的审批单，撕得更碎，扬手撒向炉口。纸屑在高温气流中蜷曲、焦黑，转瞬化为灰烬，飘向炉膛深处那团幽蓝火焰。

“谢廖沙同志。”许安忽然开口，“麻烦您转告瓦西里老师——明早会议前，能不能请您帮忙，在厂门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帮我捡三十片完整银杏叶？要刚落的，叶脉不能断。”

谢廖沙一怔：“银杏叶？做什么用？”

许安望着炉火，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：“做标本。等这批钢通过全部测试，我要把它们夹在报告首页——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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