抖。

谢廖沙屏住呼吸。

瓦西里闭上眼。

老王捂住了嘴。

金相师傅捏碎了最后一截烟。

许安的手悬停在控制阀上方，离阀门仅一寸。时间仿佛凝固。炉膛里最后一簇蓝焰噗地熄灭，只余赤红余烬，如将死巨兽的心跳。

“开阀。”许安说。

温以沫按下按钮。

液压装置发出沉闷的“嗡——”声。

炉盖缓缓升起。

白雾喷涌而出，裹挟着金属特有的凛冽气息，瞬间弥漫整个实验室。雾气中，那炉钢锭静静矗立，表面覆盖着均匀灰白色氧化膜，像一尊新生的青铜神像。

许安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再戴上时，他走向炉前，伸出食指，轻轻触碰钢锭侧面。

指尖传来稳定而温厚的暖意。

“氢含量。”他声音平静无波，“报数。”

温以沫翻开记录板，声音清亮如击玉：“1.48ppm。”

实验室里寂静无声。

只有炉底冷却水管道发出细微的汩汩声，像大地深处传来的脉搏。

瓦西里睁开眼，慢慢摘下军帽。他额前一缕银发被汗浸透，贴在皮肤上。他盯着那炉钢，忽然抬起手，用拇指用力抹过自己左眼下方——那里不知何时，渗出一道极细的水痕。

谢廖沙看见了。

他忽然想起导师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泛黄照片：1957年哈尔滨锅炉厂事故现场，两个年轻技术员并肩躺在担架上。左边那个左手缠满渗血纱布，右边那个后颈有道淡粉色疤痕。照片背面用蓝墨水写着两行小字：

“林铁山，许安，同炉。

氢未欺人，人未负氢。”

谢廖沙喉头哽咽。他想说什么，却只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。

许安没看任何人。他转身走向工作台，拉开抽屉，取出一把小锤。锤头磨损严重，却打磨得异常光滑。他掂了掂分量，走向钢锭。

“叮。”

第一锤落下，火星四溅。

钢锭表面氧化膜崩裂，露出底下冷峻银灰的金属本色。

“叮。”

第二锤。

“叮。”

第三锤。

锤声清越，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激起悠长回响，仿佛敲在所有人心上。

当第七锤落下时，钢锭侧面终于显出一道浅浅凹痕——形状竟是个歪斜的“十”字。

许安停下，举起锤子，让所有人看清锤头刻着的两个小字：

**一九五四**

谢廖沙认得这年份。那是中国第一台国产氢探针诞生之年，也是哈尔滨锅炉厂事故后，林铁山在病床上画出第一张氢扩散模型草图的年份。

“这炉钢。”许安收起锤子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如钉，“明天上午八点，送检。”
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瓦西里，扫过谢廖沙，扫过每一个沉默的人。

“告诉所有人——

我们不用偷。

我们只等时间，把真相熬出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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