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中元节。

开元寺里，没人察觉少了一个挂单的和尚；李隐亦不知晓，那个身中剧毒的僧人，早已在山脚下化作飞灰，消散于晨风之中。

他拄着拐杖，跟在长长的人流末尾，踏着清早的凉风，一步一步丈量着脚下的石阶。

上一次来时，他不知如何上山，下山时也是紧跟在师父身后匆匆而过。

而这一回，他在用心默数着青石板的纹路，想试试这天元寺的石阶，会不会如落笔峰一般，藏着数不清的怨魂。

显然，他想多了。

佛门清净之地，纵......

仙鹤破空，双翼卷起千重云浪，如一道银白闪电撕裂青穹。李隐被令狐柔挟在臂弯之中，衣袂狂舞，发带尽散，却未觉丝毫颠簸——那仙鹤飞得极稳，仿佛踏着无形天梯而行，每一步都踩在风息最平缓的节拍上。他仰头望去，只见令狐柔侧颜如玉，眉锋微扬，唇角噙着一丝冷冽笑意，眸光却沉静如古潭深水，倒映着整片流动的云海。

下方，天荒山已缩成一方墨色棋盘，三清殿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碎金，四峰蛟影残痕尚未散尽，唯余青烟袅袅，如焚香未冷。

“教主……”李隐开口，声音被风扯得微哑，“这鹤，是您养的？”

令狐柔斜睨他一眼，指尖轻点他额角，似笑非笑：“你连我天仙教护山神禽都不识？它叫‘玄霄’，三百年前吞过半截雷劫，背上翎羽能挡地仙一击。倒是你——”她忽地一顿，眸光骤冷，“方才在落笔峰上，你真打算用《逍遥游》借魂腾空？”

李隐怔住。

他没料到她竟能一眼看穿自己最后的退路。那《逍遥游》并非剑诀，而是慕容缺所留的一缕神魂秘术，以意御气、以气托形，虽无实体仙剑，亦可短暂凌虚——但代价极大，一旦施展，十年内神魂溃散，再难凝练真元。

他沉默片刻，坦然点头：“若你不来，我便试。”

令狐柔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诧，随即化作一声轻嗤：“蠢。你若真用了，此刻怕已被劈成八段，魂魄都喂了山间野狗。”她顿了顿，忽将听雨剑横于掌心，剑尖朝天一挑，嗡然震颤，“听雨认主，不止认人，更认因果。你替我修好断刃三寸，又以圣体精血温养剑鞘七日，它早把你当半个主人——你真以为，方才那一剑漩涡，全是靠你自己撑起来的？”

李隐心头猛震。

他一直以为那吞噬凤凰、搅动天地的漩涡剑势，全凭自己参悟太玄剑中“浑天初开”的雏形。可若听雨早已暗中呼应……那剑势之浩荡，岂非一半出自剑灵意志？

“你……怎知我温养剑鞘？”他低声问。

“因为那七日，我每日子时都在你窗外。”令狐柔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如钉，“看你咬着牙把血滴进青玉匣，看你昏过去三次，醒来第一件事仍是抹净剑鞘上血渍……李隐，你骗得了天下人，骗不了剑。”

风声忽然静了一瞬。

李隐喉结滚动，竟不知如何接话。他向来擅辩，可面对这句直刺心腑的话，却像被卸了所有招式，只剩赤裸本相。

远处，云层渐薄，露出一线湛蓝苍穹。玄霄振翅，忽而陡然拔高，直冲九霄云外。气流骤然稀薄，寒意如针扎肤，李隐下意识裹紧青衫，却见令狐柔解下颈间一条素白鲛绡，反手缠上他脖颈。绡布触肤即暖，隐隐透出一股极淡的雪莲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。

“南疆瘴气重，我教弟子皆佩此物。”她语气平淡，仿佛只是递一杯茶，“你身上有圣体余韵，易引天地煞气入窍——别谢我，算你替我温剑的利息。”

李隐低头看着那鲛绡，边缘绣着一朵细小银莲，针脚密实，花瓣舒展如生。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莲瓣轮廓，忽道：“你既早知我在瓜州，为何不现身？”

“现身做什么？”令狐柔目光投向远方，“看你在酒肆里灌黄汤，看你在赌坊输光最后十两银子，看你在破庙屋顶数星星，等金无相来接你？”她唇角微扬，“我不信命定的师徒，只信自己亲手攥住的人。”

话音未落，前方云海忽如沸水翻涌，一道紫电自天际尽头劈落，轰然炸响！整片苍穹霎时被撕开一道裂口，浓黑如墨的劫云滚滚而来，云中隐现九颗星斗，排列成北斗倒悬之形——竟是罕见的“逆北斗劫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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