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遇到麻烦并不可怕,可怕的是没办法解决。”
周迟的拇指一直在自己的剑柄上摩挲,对出现的这个石头人,他并不觉得有什么,这里奇怪的东西多了去了,不是石头人,也会是别的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。
反正这是个诡异的世界。
倪轻裳看着周迟,又看着远处的那个石头人,忽然开口道:“它好像,并没有打算攻击我们?”
那个石头人,刚刚从一堆碎石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石头人之后,就什么动作都没有,甚至根本就没有看周迟和倪轻裳哪怕......
山道蜿蜒,石阶早已被青苔与藤蔓吞噬大半,偶有几处裸露的黑岩,棱角锋锐如刃,却不见半点风化痕迹——仿佛不是经年累月侵蚀而成,而是昨夜才被剑气削出。周迟踏上前阶,靴底刚触到第一级,脚下苔藓竟无声退开三寸,露出底下乌沉沉的玄铁铸纹,细看竟是无数细若游丝的剑痕密织成网,纵横交错间暗合北斗七星之位。
倪轻裳脚步一顿,指尖悄然掐起一道清光,在身前尺许处凝成薄如蝉翼的镜面。镜中倒映的并非二人身影,而是山道两侧松林——可那松林里分明没有他们。镜面边缘微微震颤,映出的松针尖上悬着极细的银线,根根绷直如弓弦,末端没入虚空,不知系于何处。
“幻阵?”她低声道,声音压得极轻,唯恐惊扰了那些银线。
周迟没答,只将右手按在腰间空鞘上。那鞘本无剑,此刻却似有龙吟自鞘内隐隐透出,一声未尽便戛然而止,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死死扼住了咽喉。他指节微屈,叩了三下鞘身,节奏不疾不徐,恰似雨打芭蕉。
第三声落定,山道两侧松林忽然齐齐一颤。
不是风过林梢的颤,是整片松林从地底拔起半寸又重重砸回原地的震——轰然闷响中,数百年积压的松针如雪崩倾泻,簌簌落满石阶。而就在松针坠地刹那,所有银线骤然绷断,发出金铁交击的锐鸣。倪轻裳手中镜面应声碎裂,裂痕如蛛网蔓延,却未坠地,碎片悬停半空,每一片都映出不同景象:有烈火焚山,有万剑归宗,有孤峰独坐的白袍人背影……最后所有碎片同时炸开,化作点点星芒,尽数没入周迟眉心。
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瞳仁深处掠过一缕霜色。
“不是幻阵。”周迟抬步向前,“是守山剑灵设的‘试心阶’。它认出我腰间空鞘里藏的剑意,所以……”他侧首瞥向倪轻裳,“把你刚才掐的清光收起来。那是你师门‘照影诀’,但此处剑灵最厌虚妄之术——它要照的是心,不是影。”
倪轻裳指尖一僵,清光倏然散尽。她喉头微动,想问为何周迟能识破照影诀,更想问那缕霜色从何而来,可话到嘴边,终究咽了回去。方才镜面碎裂时,她分明看见其中一片映出自己幼时跪在青白观山门前的场景——那时她攥着半块冷掉的桂花糕,仰头望着紧闭的山门,身后是染血的襁褓。而此刻山道尽头,三圣山金光愈盛,竟在云层间投下三道巨大剑影,遥遥指向千山剑宗山门。
两人默然拾级而上。
越往上,石阶越窄,至半山腰时已不足三尺宽,两侧陡崖如刀劈斧削,崖壁上嵌着数百柄锈蚀长剑,剑尖一律朝外,剑脊刻满名字。倪轻裳驻足细看,发现那些名字皆以朱砂书写,墨色新鲜欲滴,仿佛刚题不久。她伸手欲触最近一柄剑脊,指尖距剑三寸处却被一股柔韧之力挡住,像隔着一层温热的水幕。
“别碰。”周迟忽道,“那是‘殉剑名录’。每个名字对应一具尸骨,就埋在剑后崖壁里。朱砂未干,说明刚有人……补上新名。”
话音未落,右侧崖壁传来细微窸窣声。倪轻裳猛地回头——只见一柄锈剑剑脊上的朱砂字迹正缓缓洇开,红痕如血泪蜿蜒而下,在剑身锈迹上拖出长长尾迹。那名字尚未显形,只余一个模糊的“林”字轮廓。
“林?”倪轻裳心头一跳。七洲剑修姓林者寥寥,最有名的便是三十年前横空出世、以一柄残剑斩断东海蛟脉的林寂舟。可此人早该在二十年前便陨于北邙绝域,连尸骨都未寻回。
周迟却盯着那“林”字下方,轻声道:“不是林寂舟。”
他忽然抬手,袖口滑落,露出一截腕骨。那骨色苍白,却在靠近崖壁时泛起淡淡青辉,辉光所及之处,锈剑表面浮起无数细密符文,如活物般游走汇聚,最终在剑脊空白处凝成两个古篆——“周迟”。
倪轻裳呼吸一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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