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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平安静静凝视他三息,而后颔首,仿佛信了,又仿佛从未怀疑过。
“嗯。你先下去歇息吧。明日辰时,到巡抚衙门二堂,本官有新差事交予你。”
沈惟敬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。转身之际,余光瞥见朱平安已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个字——那字迹凌厉峻拔,力透纸背:「盐引三万引,松江仓」。
他脚步微滞,又迅速加快,几乎小跑着出了院门。
身后,朱平安搁下笔,唤来心腹长随:“传令松江知府,即刻清点松江仓存盐,不得动用一分一厘;再命按察使司刑狱司调取近三个月所有盐商涉案卷宗,尤其留意罗氏、徐氏两大家族名下船队出入港口记录。”
长随领命而去。
朱平安独自坐于灯下,取出一方旧锦囊,解开系带,倒出一枚早已磨得温润的铜钱。钱面“嘉靖通宝”四字清晰可辨,背面却有一道极细的刻痕,蜿蜒如蛇,直贯“通”字竖笔。这是当年他初入翰林院时,一位老吏悄悄塞给他的——那老吏第二日便暴毙于家中,死因是饮酒过量。
他拇指反复摩挲那道刻痕,良久,忽将铜钱掷入炭盆。
“嗤”一声轻响,青焰腾起,铜钱瞬间变红,继而蜷曲、熔化,最终缩成一颗赤红泪珠状的铜珠,在炭火中静静燃烧。
翌日清晨,沈惟敬尚未梳洗完毕,便见一顶青呢小轿停在院门外。轿帘掀开,下来个穿宝蓝色夹袄的中年妇人,鬓角微霜,眉目端肃,腰间悬一枚乌木腰牌,上刻“巡抚衙门·膳房总管”。
“沈大人,奉朱大人命,送您赴任。”妇人声音平缓,却无半分商量余地。
沈惟敬愕然:“赴任?”
“淳安知县海瑞丁忧期满,昨日抵杭,今晨已赴衙门听训。”妇人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函,双手奉上,“朱大人说,沈大人既通倭情,又擅交涉,淳安地处新安江要冲,倭寇屡犯歙州,淳安必为下一处劫掠之所。故命沈大人即刻赴淳安,以巡抚幕僚身份协理海知县防务,兼查本地盐引私贩诸事。”
沈惟敬脑中轰然作响。
淳安?!那地方穷山恶水,连县衙都是土墙茅顶,前任知县上任三年,竟把俸禄全换成了竹简藏书,饿得面黄肌瘦还要教乡童识字!更可怕的是——海瑞!
那个在上虞倭乱中惨败、被圣旨罚俸一年的海瑞!那个连朱平安都不敢轻易提拔的海瑞!如今竟丁忧归来,还要与他同署办公?!
他强笑:“这……卑职恐难胜任……”
“朱大人原话:‘沈惟敬若推辞,便让他想想,自己袖口里那枚熔掉的银锭,究竟是谁的手笔。’”
妇人声音依旧平稳,可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沈惟敬耳膜。
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
那枚银锭……朱平安竟连这都知道?!
妇人不再多言,只侧身让开轿门:“沈大人,请。”
沈惟敬双腿发软,几乎扶着门框才没栽倒。他咬紧牙关,一步踏进轿中。轿帘垂落刹那,他听见妇人补了一句:“对了,昨夜罗龙文的狗腿子,已在西子湖畔醉死。仵作验尸,说是饮了掺砒霜的桂花酿。”
轿子抬起,沈惟敬浑身冷汗浸透中衣。
他终于明白——朱平安不是不知他已被罗龙文盯上,而是早将他当作钓饵,悬在刀尖之上,引那幕后之人露出獠牙。
而他自己,竟还在盘算着如何向罗龙文索要更多银子,如何借朱平安倒台之机,谋一个县尉实缺……
可笑。
太可笑了。
轿子颠簸前行,穿过杭州城喧闹街市。沈惟敬闭目靠在轿壁上,额头抵着微凉的楠木板,听着外面叫卖声、车轮声、孩童嬉闹声汇成一片混沌人世。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沥港,汪直指着海天交界处说的那句“潮来潮去,岂由人定”。
原来,人真如潮中蜉蝣,自以为随波逐流便是自在,却不知巨浪之下,早有无数双眼睛,正冷冷计算着潮汐涨落的时辰。
轿子行至钱塘江渡口,忽闻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,旋即戛然而止。有人跃下马背,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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