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道:“沈兄且慢!”
沈惟敬掀帘,只见一袭绛红官袍迎风而立,正是按察使司佥事陈洪。此人当年曾奉旨宣读上虞倭乱惩处圣谕,亦是亲手将海瑞罚俸的钦差。
陈洪拱手,笑容和煦如春风拂面:“沈兄此去淳安,路途艰险,陈某特备薄礼,聊表寸心。”说罢拍了拍手。
两名差役抬上一只红漆食盒,揭开盖子,里面竟是一叠码得整整齐齐的银票,每张面额五百两,最上一张还压着一枚铜钱——钱面“嘉靖通宝”,背面赫然一道蜿蜒蛇形刻痕!
沈惟敬如遭雷击,手指剧烈颤抖起来。
陈洪俯身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如钉:“沈兄,朱大人待你不薄,可这天下,终究是姓严的天下。你若执意做那逆流之鱼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沈惟敬袖口,“……怕是连熔掉银锭的机会,都不会再有了。”
沈惟敬僵在轿中,面无人色。
陈洪却已直起身,笑意愈发温润:“沈兄好走。淳安山高水长,陈某……静候佳音。”
马蹄声再度响起,渐行渐远。
渡口江风凛冽,吹得沈惟敬衣袍猎猎作响。他低头看着食盒里那叠银票,最上那枚铜钱在日光下泛着幽冷青光,背面蛇形刻痕宛如活物般微微扭曲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朱平安炭盆中熔化的那枚铜钱——同样刻痕,同样灼热,同样在烈焰中蜷曲成泪。
原来,两条蛇,早已在暗处咬住了同一颗心。
江风卷起食盒一角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素笺,上面墨迹淋漓,只写着一行小字:
「朱平安昨夜焚香祭祖,所用三炷香,皆自松江仓支取。」
沈惟敬瞳孔骤然收缩。
松江仓……盐引……朱平安祭祖用的香,竟是盐引烧的?!
他猛地抬头望向江面——但见千帆竞发,白帆如云,每一艘船桅杆上飘扬的旗帜,都绣着不同商号的徽记。
而其中一艘最大海船的旗面上,赫然是一条盘踞云中的五爪金龙。
龙睛处,以金线密密绣着两个蝇头小字:
严党。
沈惟敬缓缓合上食盒盖子,咔哒一声轻响,在呼啸江风中微不可闻。
他坐回轿中,闭目良久,再睁眼时,眸底最后一丝犹豫已如潮水退尽,只余下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轿子启程,载着他驶向淳安方向。
而在杭州城另一处,悬崖别院内,罗龙文正捏着一封密报,指尖用力到泛白。
密报上只有八个字:
「沈惟敬已赴淳安,携银票五百两。」
罗龙文嘴角缓缓扬起,似胜券在握。
他却不知,就在他案头镇纸之下,压着一张被撕去半边的纸条——残存部分墨迹尚新,依稀可辨:
「……松江仓盐引三万引,已尽数运抵沥港刀门。汪直亲验,称重分装,今晨启航,目的地:倭国平户港。船队悬挂……严字旗。」
纸条末尾,另有一行极细小的朱砂批注,字迹如刀刻斧凿:
「饵已入水,网,该收了。」
朱平安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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