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老二和萧蛟龙一行陆续从枯井里爬出来,萧蛟龙环顾四周,看到四周郁郁葱葱,不由哈哈大笑了起来。
“我们都沦落到这步田地,都成了丧家之犬了,你还笑什么?!”陶老二瞪了萧蛟龙一眼,一脸不悦道。
...
朱平安站在人群里,双手拢在袖中,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,只一双眼睛幽深沉静,将陶二爷那副哭穷卖惨、又夹枪带棒的嘴脸尽数收进眼底。他没说话,只微微侧首,对刘大刀低声道:“听仔细些——他话里有三处破绽,两处是假,一处是真,但真话藏在假话堆里,专为糊弄不细听的人。”
刘大刀一怔,压低声音:“公子,哪三处?”
“第一处,他说‘佃户交不齐租子,总不能让他们卖儿鬻女’——这话听着仁厚,实则露了底。”朱平安目光微凝,“陶家在城西、城南共有七处庄子,其中四处在去年冬就改了租契,从‘五五分租’改成‘七三分成’,且附带‘青苗预借银’条款,佃户若欠租,须以双倍利钱折算;上月县衙户房刚报来备案,我亲手批的字。他今日倒装起善人来了。”
刘大刀瞳孔一缩,心头一震——原来公子早把陶家底裤都扒干净了。
“第二处,”朱平安声音更轻,却字字如凿,“他说‘倭寇闹得生意不好,铺子连往年一半都不及’。可我前日调过市舶司抽税册子,陶家名下三间绸缎铺、两间茶行,六月到八月共纳商税一万三千二百两,比去年同期多出两千一百两。他铺子里账房先生怕是连算盘珠子都拨冒烟了,还敢在这儿哭穷?”
人群喧闹,锣声咚咚,陶二爷正举起一口黑釉砂锅,高喊:“这可是祖上传下来的熬药锅!当年太医院御医给我曾祖父开方子,就用它煎过‘回春汤’!诸位瞧瞧这包浆,这火候——不卖三两银子,我陶老二今晚就拿它炖猪头肉!”
哄笑声四起,有人吆喝着加价。
朱平安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:“第三处,倒是真话——他说‘家里人口多,人吃马嚼’……陶家本支加旁系,男丁八十六口,女眷一百零三口,丫鬟婆子三百二十人,护院家丁五十六名,光是每月发月钱就得纹银四千八百两。可他没说,这些人里,有三十七个是挂名不做事的‘空额’,全靠陶家账房暗中填补;还有那五十多个护院,近半是严府暗桩,三年前就由罗龙文亲笔签了密契,每月从松江盐引余款里支取双俸。”
刘大刀听得后颈发凉:“公子……您连这个都查到了?”
“不是我查到的。”朱平安抬眸,望向街角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“是沈惟敬昨夜递来的密报里,夹在卖锅碗瓢盆的货单背面,用米汤写的字。他去沥港前,顺道在松江盐课提举司当了七天库丁,扫了三个月的旧账簿。”
话音未落,忽见人群外一阵骚动,七八个穿靛青短打、腰挎朴刀的汉子分开人墙挤了进来,为首一人四十上下,面皮焦黄,左眉一道刀疤斜贯至颧骨,正是陶家护院总管陶奎。他身后几人手里拎着竹筐,筐里堆着崭新的铜盆、锡壶、粗瓷碗碟,还有一摞簇新油纸包——包上印着“苏杭老字号·福记铁器铺”的朱红戳记。
陶奎径直走到陶二爷身边,低声说了句什么。陶二爷脸色微变,随即哈哈一笑,拍着陶奎肩膀道:“好!奎叔办事就是利索!来来来,父老乡亲们看好了——刚出炉的福记新品!铜盆厚三钱,锡壶纯度九成八,碗碟全是官窑试烧的次品,便宜卖!买十件送一坛花雕!”
人群顿时沸腾。有识货的老人凑近摸了摸铜盆边沿,啧啧称奇:“这料子……比巡抚衙门厨房用的还厚实!”
朱平安眯起眼。福记铁器铺?去年七月才在杭州挂牌,掌柜是个姓冯的徽商,背后东家却是松江织造局一个管事太监的干儿子。而那位管事太监,恰是严嵩心腹、内官监掌印太监张永禄的表弟。
——陶家卖的不是自家锅碗,是严党早就备好的道具。
这不是卖锅,是演戏。
一出给全城百姓看、给巡抚衙门听、更要给罗龙文传话的苦情戏。
朱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气,像吹散一缕浮尘。
他忽然转身,牵着马往街尾走。
刘大刀忙跟上:“公子,这就走了?”
“不走,等着看他砸锅?”朱平安步履沉稳,“该收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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