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谧离开后,段夫人忧心忡忡,心道慕容垂这次,怕是有大麻烦了。
她知道,王谧屡次拒绝自己,可能有些假正经的成分在内,但不管怎么说,在青州这块地面,王谧权力极大,想对她做什么,其实根本没必要如此...
建康城头的朱雀门上,新悬的“永始”年号匾额漆色未干,铜钉在正月微寒的阳光下泛着冷光。王谧收到建康急报时,青州学宫刚放完元宵灯会,校场上还残留着几盏未熄的孔明灯,纸糊的灯身被风撕开一道口子,歪斜地挂在枯柳枝头,像一只断了线的、不肯落下的眼睛。
他将桓秀手书的信笺摊在案头,墨迹已干透,字字端凝,却比刀锋更沉。谢道韫捧来一盏温热的桂圆茶,指尖无意掠过信纸边缘,那点微温便顺着纸背渗进来,仿佛能烫穿墨痕——可烫不穿这满纸的焦灼与悬而未决。她没说话,只将茶盏轻轻搁在砚池旁,青瓷底映着墨池里未搅散的浓黑,像一滴迟迟不坠的泪。
“朝鲜那边,有动静了。”王谧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让谢道韫垂眸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果然,三日后,两封军报几乎同时叩响青州刺史府的铜环。一封来自辽东都督府,是慕容垂亲笔所书,墨迹苍劲如铁画银钩,纸角还沾着未化的雪粒:“楚王既登极,大晋社稷倾覆,然青州孤悬海东,犹奉晋朔,此非忠也,实乃存汉统之薪火耳。垂虽胡裔,不敢忘衣冠之重,愿以辽东、乐浪、带方三郡为质,共守海东门户,待天时。”
另一封则由高句丽国主高琏遣使密呈,用的是高丽特制的桑皮纸,薄如蝉翼,字迹却密密匝匝,竟在纸背又写了一层反书小楷:“桓氏僭越,天下共愤。然高句丽僻处半岛,兵寡粮薄,不敢轻动。唯闻青州水师舟楫之利,甲于东南,若王公肯赐一纸盟约,许我岁输海盐三千斛、硫磺五百斤,并准高丽商船泊吴郡、东阳二港,则高句丽愿为王公前驱,断其辽东后援。”
谢道韫将两封信并排铺开,烛火在纸面投下摇晃的阴影。她伸出食指,指尖在慕容垂那封信上缓缓划过,停在“存汉统之薪火”六字之上,又移到高琏信中“断其辽东后援”一句,指尖微微一顿。“夫君,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石子投入静水,“慕容垂要的不是同盟,是名分;高琏要的不是契约,是活路。”
王谧没有立刻答话。他起身踱至窗边,推开半扇窗棂。北风卷着细雪扑进来,拂过案头那盏将尽的残烛,火苗猛地一跳,爆出一星细小的灯花,“噼啪”一声脆响。他盯着那点骤亮又倏灭的光,良久,才道:“名分是虚的,活路是实的。可虚名若能换来实利,谁又肯舍本逐末?”
他转身回座,提笔蘸墨,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八个字:“盐铁互市,分驻巡检。”墨未干,便唤来心腹幕僚,命即刻誊抄三份:一份快马送辽东,附言“慕容公既重衣冠,青州当设‘汉仪监’,专理胡汉礼仪之辨”;一份加印火漆,由海船直抵平壤,注明“高句丽商船入港,须经吴郡水师验牒,每季一检”;最后一份,则悄然送往建康——不是给桓熙,而是递给谢侍中府上那位已致仕的老尚书。
谢道韫看着他落笔如飞,忽然问:“夫君为何不直接派兵?辽东空虚,高句丽内乱未息,此时南下,可一举控扼鸭绿江口,再无后顾之忧。”
王谧搁下笔,指尖在案角轻轻叩了三下,节奏沉稳如更鼓。“秀儿当年教我读《盐铁论》,说‘夫欲安民,先安其生;欲安其生,先安其业’。如今江东初定,吴郡码头上堆着三万石来不及转运的广陵米,东阳郡新垦的盐田每日产盐千斤,却运不出去——因船少,因人乏,更因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窗外雪地上几行尚未被覆盖的稚嫩脚印,那是幼子方才追着雪球跑过留下的,“因我们连自己孩子的学堂,都凑不齐十位识字的先生。”
谢道韫怔住。她原以为他盘算的是兵锋所向,是疆域裂土,却没想到他心里压着的,是吴郡码头上霉变的米袋,是东阳盐工皲裂流血的手掌,是青州学宫里那些穿着补丁袍子、却把《论语》倒背如流的少年郎们渴盼的眼神。
“所以,”王谧的声音低了下去,却更清晰,“我宁可让慕容垂替我守住辽东的雪,让高琏替我盯紧半岛的海,也要把青州的船、青州的粮、青州的盐,一船一船,运进江东百姓的灶膛里。”
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取下一本纸页泛黄的《汉官仪注》,翻开夹着一枚 dried 桂花瓣的那页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他初入琅琊王府时,谢道韫悄悄塞进他袖中的。书页间,一行朱砂小字尚存:“礼者,敬也;政者,正也。敬而不正,伪礼也;正而不敬,暴政也。”
“桓熙登
天才1秒记住:5LA.CC
本章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->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