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相宜在宫内呆了才不过五六日,季含漪便领着沈钧进宫了。
太后自然知道季含漪这回进宫是为了什么,无非是想将宜姐儿带回去。
先帝崩逝,这几日宫里头都阴沉沉的,随处都是愁眉苦脸,没有人笑过。
当然也没有人敢笑。
但宜姐儿不一样。
她即便不笑,眉眼里也有让人愉悦的暖意,她也想笑就笑,心里好似永远都没有心事,永远都照顾别人的情绪,乖乖的陪在旁边,不惹事,也懂分寸,更不会无理取闹。
不得不说,宜姐儿这般讨人喜欢,......
沈长龄?季含漪指尖一顿,正欲抬手揉按太阳穴的动作停在半空,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这名字已许久未曾入耳了。
自她与沈肆和离、再嫁崔珩之后,沈长龄便如退潮般悄然隐没于京中交际圈——不是被驱逐,而是主动抽身。他未随沈肆远赴北境,亦未回江南祖籍,只以“奉父命查访旧案”为由,辗转于两淮盐政与山东河工之间,三年间竟连沈家老宅的年节祭祖都未曾露面。外头传言纷纭,有说他与沈肆政见相左,早生嫌隙;也有说他私底下替某位皇子办差,身份敏感,不便走动;更有甚者,咬定他当年那桩“通敌文书”虽被沈肆压下,实则确有其事,只是沈家为保颜面才将他流放式地打发出去……
可季含漪清楚,那些文书,是她亲手烧的。
那夜暴雨倾盆,沈府西角门的铜铃被风吹得哐当作响,她站在廊下,看着火盆里跳跃的赤色火焰吞没一叠薄纸,墨迹在热浪中蜷曲、变黑、化为灰蝶。沈长龄跪在阶下,雨水混着血水从额角淌进衣领,却始终没抬头看她一眼。她只说了一句话:“大哥若还想活命,就别再踏进沈家一步。”
此后,他果真没再踏进沈家一步。
季含漪缓缓放下手,接过容春递来的温茶抿了一口,舌尖微苦,是陈年普洱的涩意。她望向垂首立在门边的门房小厮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请他进来吧。不必惊动旁人,就请到听雪斋。”
听雪斋是沈府后园最僻静的一处书斋,四面皆窗,冬日可赏雪,夏日却阴凉得近乎清冷。从前是沈肆批阅公文之处,后来她搬进沈府主院,便将此处收拾出来,偶尔召见不欲引人注目的人——譬如去年来送密信的东厂提督,譬如前月递话的户部侍郎,再譬如此刻,沈长龄。
她起身时,容春迟疑道:“夫人,钧哥儿还在老太太那儿……”
“让他多陪陪外祖母。”季含漪顿了顿,“你亲自去一趟,告诉锦姐儿和宜姐儿,今日玩得尽兴些,晚饭前不必回来。”
容春垂眸应是,转身退下。
季含漪独自穿过抄手游廊,初夏的风裹着槐花香拂过鬓角,却吹不散心头那层薄雾似的沉滞。她想起沈长龄幼时模样——不是如今坊间传闻中那个阴鸷寡言的沈家长子,而是蹲在沈府后园石榴树下,用小木棍拨弄蚂蚁搬家的瘦高少年。那时他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竹青直裰,袖口磨出了毛边,仍要仔仔细细挽到小臂,露出一截苍白而伶仃的手腕。沈肆那时还小,常追在他身后喊“大哥等等我”,沈长龄便回头,把手里刚捉住的知了塞进弟弟掌心,自己却只静静望着远处飞过的白鹭,眼神空茫茫的,像盛着一整个未落雨的天空。
她推开听雪斋的门。
沈长龄已到了。
他背对着门站在西窗下,身形比三年前更削瘦,肩线绷得极直,一身鸦青暗云纹直裰衬得整个人如一柄收鞘的旧剑。听见门响,他未转身,只将手中一枚青玉镇纸轻轻搁回紫檀案上,动作缓而沉,仿佛那镇纸重逾千钧。
季含漪反手合上门,落了闩。
“三妹妹。”他终于开口,嗓音低哑,像久未擦拭的琴弦,尾音微微沙砺,“你倒是一点没变。”
季含漪走到案前,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扫过他搁在案上的左手——虎口有一道新愈的浅疤,蜿蜒至小指根部,皮肉翻卷得极细,是刀伤,且是极近身搏杀时留下的。她不动声色,只道:“大哥倒是变了。从前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皱眉的人,如今手上有了人命。”
沈长龄喉结微动,终于侧过脸来。
季含漪呼吸一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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