疲乏,便请小郡主早些回慈宁宫歇息。”
江煜眼睫微垂,掩去翻涌的复杂情绪。他没看殿外,只低头,目光落在宜姐儿仰起的小脸上,那张脸被烛光映得温润如玉,眼眸清澈见底,映着他自己的倒影——一个眉目清冷、背负千钧的少年,和一个不知世事、一心信赖他的小姑娘。
他缓缓伸出手,这一次,不再是试探,不再是克制。
他牵起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小,很软,被他宽大的手掌完全包裹,却奇异地没有一丝瑟缩,反而自然而然地回握,指尖微凉,却带着蓬勃的暖意。
“走。”他道,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,“朕送你回去。”
宜姐儿没说话,只是乖乖跟着他,小小的身影依偎在他身侧,像一株悄然攀附的藤蔓,柔软,坚韧,带着全然交付的信任。
他们并肩走出承乾宫,穿过长长的、被风雨打湿的宫廊。廊下灯笼在风中摇晃,将两人的影子拉长、交叠,又分离,再交叠……如同命运无声的伏笔。
雨声淅沥,夜色浓稠如墨。
江煜牵着她的手,步履沉稳。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细微的暖意,顺着血脉一路蔓延,竟奇异地熨帖了他心口那处常年冰封的角落。
他侧眸,看着她低垂的、被雨水洇湿的睫毛,看着她微微抿起的、带着奶香的唇角,看着她月白裙裾下露出的一小截素净绣鞋。
原来最锋利的剑,也能被最柔软的绸缎包裹。
原来最沉重的冠冕,也能因一双小手的扶持,而不再令人窒息。
他忽然停下脚步。
宜姐儿也跟着停下,仰起脸,疑惑地看他。
江煜没说话,只是松开她的手,转身,从廊柱旁取下一把素面油纸伞——那是小德子早备下的。他撑开伞,伞面倾斜,稳稳地罩在她头顶,将所有风雨隔绝在外。
然后,他重新牵起她的手,伞沿微微压低,只将她一人护在方寸晴空之下。
两人再次前行。
伞下空间狭小,宜姐儿能清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、冷梅香,还有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少年人的、干净的气息。她悄悄往他身边又靠了靠,小小的肩膀几乎蹭到他的手臂。
江煜的手,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。
雨声喧哗,世界仿佛只剩下伞下这一方寸天地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落进她耳中,也落进这漫漫长夜:
“相宜,记住今日。”
“记住朕牵你的手。”
“记住这把伞。”
“记住……”他顿了顿,侧眸看她,目光深邃如海,“记住,无论将来如何,朕许你的,从未食言。”
宜姐儿仰着脸,雨水打湿了她的眼睫,却洗得她眼眸愈发澄澈明亮。她用力点头,声音清脆,像檐下初生的玉兰:“嗯!宜姐儿记住了!”
江煜看着她,终于,缓缓地、极轻地,弯起了唇角。
那笑容很淡,却如寒潭乍破,春冰初融,映着伞外摇曳的灯火,也映着她懵懂而虔诚的笑脸。
雨声依旧,可伞下,已然是另一番天地。
风过回廊,吹动檐角铜铃,叮咚一声,清越悠长,仿佛叩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心门。
而远处,慈宁宫的灯火,在雨幕中晕开一片温暖的光晕,静静等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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