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上无名无字,唯在终点处,用朱砂点了一个鲜红圆点,旁边歪斜写着两个字:“佛窟”。
张润失声:“佛窟?!”
陈绍瞳孔骤缩。
他当然知道“佛窟”是什么。
那是高顺贞亲口告诉他的秘密——在若开山脉最险峻的阿萨姆隘口西侧,有一处天然溶洞群,洞壁刻满梵文佛经与犍陀罗风格浮雕,据传是阿育王时代僧侣所凿。但更关键的是,此地地下暗河纵横,水脉丰沛,且岩层坚厚,足以支撑万人屯驻、千辆辎重车轮番进出。高顺贞曾派三队探子潜入测绘,最后一队活着回来的,只剩一人,怀里揣着一块黑曜石,石面用血写着四个字:“可筑新城”。
陈绍当时就拍案而起,当场批了五万两银子、三千斤精钢、五百副锁子甲,命工部即刻组建“佛窟营”,专事开山引水、夯土筑垒。
可这事,连吕公都不知情。
岳飞怎么知道?又怎敢擅自派人勘探、绘图、直呈御前?
陈绍沉默良久,忽然抬手,朝湖面轻轻一招。
李四狗立刻弃船跃水,如游鱼般划开碧波,几个起落便攀上石阶,浑身水珠滚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点点深痕。他双膝一沉,重重跪倒,双手高举,掌中赫然是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——表面布满细密气孔,沉甸甸泛着金属冷光,正是高顺贞所说那块黑曜石。
陈绍没接。
他弯下腰,亲自从李四狗掌中拾起石头,指尖抚过那些气孔,仿佛能触到千里之外山腹深处的阴凉与回响。
“岳飞还说什么了?”他问,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李四狗额头触地,声音却稳如磐石:“岳将军言:若开山道,非人力可速成;然佛窟之地,乃天赐咽喉。若于此处筑‘镇岳堡’,扼其喉、控其脉、引其水、聚其民,则三年之内,可使天竺东境粮秣自给,十年之内,可令蒲甘、真腊俯首称臣。唯……”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“唯此堡一立,便再无退路。陛下若点头,便是明诏天下:天竺,非藩属,乃郡县;非贡道,乃驰道;非夷狄,乃编户。”
风忽然停了。
芦花凝在半空,白鹭悬于云下,连湖面涟漪都似被冻住。
张润脸色煞白,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董大虎右手已按上刀柄,指节泛白。
只有陈绍,依旧蹲在那里,掌心托着那块来自异域山腹的石头,像托着一颗尚在搏动的心脏。
他忽然想起建伶野游那日,韩世忠舞枪之后,自己接过麻扎刀,劈出第一记斜斩时,刀风刮过众人面颊的微痛。那时满场喝彩,他笑得开怀,心里却清楚——那一刀,斩的不是空气,是旧日藩篱;那一声喝彩,贺的不是武艺,是即将崩塌的边界。
原来所有宏图,皆始于一刀一石。
原来所有远征,不过是从脚下这块土地,向前迈出去的一步。
他缓缓起身,将黑曜石放回李四狗掌中,又解下腰间那枚青铜虎符——非军符,非政符,乃是“巡狩天下,便宜行事”的钦差信物,通体素面,唯在虎口处刻着四个小字:“代天牧民”。
“拿去。”他说,“告诉岳飞,佛窟之地,朕准了。镇岳堡,由他督造。三年之内,朕要看到第一支天竺农夫组成的屯田军,在堡外开垦出万亩稻田;十年之内,朕要看到第一本用汉字注音的梵文《金刚经》,在堡内刊印三千册,分发至岭南、蜀中、汴京每一座官学。”
李四狗浑身剧震,几乎哽咽:“臣……遵旨!”
“还有。”陈绍转身,目光扫过张润、董大虎,最后落在远处湖心一座孤亭上——那是前朝所建,名唤“望岳”,因岳飞少年时曾在此读书习武而得名。如今亭柱斑驳,匾额漆落,唯余四根石柱撑着半塌的飞檐。
“传朕口谕:望岳亭,即日起改名‘镇岳亭’。拆旧柱,换新梁;卸腐瓦,覆琉璃;于亭内立碑,铭文曰:‘景历七年秋,帝巡洞庭,岳飞献策,始筑镇岳。自此以南,无复夷夏之别;自此以西,但见汉唐之疆。’”
张润喉头一哽,险些落泪。
董大虎咧开嘴,露出一口白牙,肩膀微微耸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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