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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四狗已是泣不成声,额头重重磕在石阶上,咚咚作响。
陈绍却不再看他们。
他缓步走下高台,靴底碾过几片枯黄芦叶,发出细微脆响。走到湖边,他蹲下身,掬起一捧湖水——水清冽,映出他眉宇间尚未散尽的倦意,也映出他身后那一片浩渺烟波,以及烟波尽头,隐约可见的、金陵方向的云影。
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不是因为疲惫,不是因为风寒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,沉甸甸压在胸口,像一块从未熔化的玄铁。
他想起在静江府行在时,金乐儿捂嘴偷笑说“陛上又在盼儿子了”,而他当时只是笑着摇头,心里却想:朕盼的何止是儿子?朕盼的是有人能在朕倒下之后,继续举起这柄麻扎刀,继续踏平下一座山;盼的是有人能在朕闭眼之后,依然记得佛窟石上的朱砂红点,记得望岳亭改名时的铮铮誓言;盼的是百年之后,史官不会只写“景帝巡狩万里”,而会写“景帝开天辟地,使天竺稻穗,终成江南仓廪”。
可这念头一起,便如毒藤缠心——朕才四十有三,何谈生死?朕尚能提刀斩狼、纵马踏雪、亲勘水道、手绘舆图,朕的帝国,才刚刚开始呼吸!
他猛地甩手,将湖水泼向空中。
水珠四散,在斜阳下折射出无数细碎金芒,像一场微型的日冕爆发。
“回行在。”他站起身,拂去袍角水渍,声音清越如钟,“传膳。今日……吃洞庭银鱼脍,配建伶春酒。”
身后,张润高声应诺,嗓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。
董大虎挥手,数十名侍卫立刻列队,甲胄铿锵,步伐齐整,如一道移动的铁壁,护在皇帝身侧。
李四狗仍跪在原地,双手紧握那枚虎符与黑曜石,指节因用力而泛白。他仰起脸,望着皇帝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
陛下不是在巡视天下。
陛下是在把自己,一寸一寸,钉进这片江山的骨缝里。
从此往后,长江是他的血脉,昆仑是他的脊骨,若开山道是他的筋络,天竺稻穗是他的睫毛。
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,都将长出新的郡县、新的学堂、新的祠堂、新的族谱。
而所有这一切的起点,不在金陵,不在建伶,不在静江。
就在此刻,在洞庭湖畔,在这一捧被甩向天空的水中,在那一片尚未落定的金芒里。
陈绍走出十余步,忽又驻足。
他没回头,只抬起左手,朝身后轻轻一挥。
董大虎立刻会意,从腰间解下一个牛皮水囊,快步上前,恭敬递上。
陈绍接过,拔开塞子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不是酒。
是水。
洞庭湖的水。
清、冷、带着泥土与水草的气息,顺着喉管滑入肺腑,激得他胸腔微微震颤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仿佛卸下了什么,又仿佛扛起了什么。
然后,他继续前行。
靴声笃笃,踏碎秋光。
身后,湖面终于恢复流动,芦花重新摇曳,白鹭展翅南飞。
而在更远的地方,一支船队正悄然驶出湘江口——船帆上没有龙纹,只有一只振翅白鹭,喙衔稻穗,爪踏山形。
那是岳飞派出的第一支“佛窟先遣队”,由三百名精挑细选的工匠、六十名通晓梵语的译经僧、二十名携带全套“避瘴散”的太医署吏员,以及——一名抱着襁褓的年轻妇人组成。
她怀里婴孩裹着素青小被,眉心一点朱砂痣,安睡如初生莲。
没人知道,这孩子是岳飞第三子,乳名“观岳”。
也没人知道,岳飞在送子启程前夜,于鄂州军帐中焚香祷告,所诵非佛非道,而是《尚书·禹贡》开篇八字:
“禹敷土,随山刊木,奠高山大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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