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末,杨灿与萧修悄然回到了上邽。
杨灿并未张扬归期,排场仪式于他而言,只有具备宣传作用时才有用。
寻常时候,大哥不必,徒耗人力物力,迎接的和被迎的,全都是身心俱疲,何苦来哉。
...
白崖王宫前的雪地上,仪仗队列肃然分作两行,铜锣声尚未散尽,杨灿已随姬云烈步入宫门。身后,尉迟伽罗与独孤靖瑶并肩而立,彼此眼角余光轻扫,不动声色地交换了一个极短的对视——那不是试探,而是默契的确认:安琉伽的目光太烫,烫得反常;她望向杨灿时,唇角微扬的弧度,像一把收在鞘中的薄刃,锋芒藏得极深,却已悄然出鞘三分。
热娜拜尔则垂眸整了整狐裘领口,指尖不经意掠过颈间那颗朱红宝石,动作极轻,却如鹰隼敛翼。她没看安琉伽,只将目光投向宫墙根下几株覆雪的野山桃枝——花苞尚青,却已隐隐透出粉意。风一吹,雪簌簌落,枝条轻颤,仿佛在应和某种无声的节律。
宫内暖意扑面而来,熏香混着松脂与干果的气息,厚重却不腻人。廊柱粗壮,以黑曜石为础,覆以赤漆,柱身上浮雕着奔马、苍狼与盘曲的蛇纹,粗犷中透出古老图腾的森然力量。地面铺着厚毡,踩上去悄无声息,唯有靴底碾过细沙的微响,那是工匠特意撒在毡毯下的防滑砂砾,细密如霜。
姬云烈一路引着杨灿穿堂过殿,谈笑爽朗,言语间全是草原汉子的直率:“杨总戎此来,可不单是观礼?听闻你与阴山二十三部皆有交谊,更与黑石、拔力、叱利延诸部同饮一瓢酒、共射一匹狼,这联盟大会若少了你坐镇,怕是要失了三分气魄!”他拍着杨灿臂膀,笑声震得梁上悬着的铜铃嗡嗡作响。
杨灿含笑应答,目光却如水银泻地,在殿内逡巡。他看见宇文阀那位族老宇文啸风端坐于左首高席,须发如雪,眉骨高耸如刀削,一双眼睛半阖着,似睡非睡,可当杨灿视线掠过时,那眼皮底下分明有一线精光倏然刺出,快如电闪,又瞬间隐没。他手中一柄乌木杖横搁膝上,杖头雕着一只仰首嘶鸣的独角兕,角尖锐利,暗泛幽光。
右首,则是元阀使者秦宫羽。此人一身素青儒衫,腰束玉带,足踏云履,袖口绣着细密的云雷纹,举手投足皆合古礼法度,连执盏的手势都像是从《周礼》里拓印下来的。他正低头啜茶,长睫低垂,遮住了眼底神色,唯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,随着他呼吸引而不发,沉静得如同古井。
杨灿心念电转。宇文阀擅骑射、重军功,根基扎在陇西六郡的堡寨之间,其族老亲临,绝非只为观礼——必是嗅到了阴山诸部即将整合的腥气,要提前钉下一枚楔子;元阀则不同,他们世代执掌河西文教、典章、律令,名下学宫七座,门生遍布州县,看似清流,实则以笔代剑、以纸为盾,最擅在无形处布局。秦宫羽来了,便意味着元阀已决意将这场草原盟会,纳入其“礼乐归正”的宏大叙事之中。一个要抢兵权,一个要夺道统,而白崖国……不过是他们各自棋盘上,一枚尚未落定的活子。
“杨总戎,请上座。”姬云烈已将他引至主位侧旁一张宽大胡床前。那床面铺着整张雪豹皮,尾尖卷曲,獠牙微露,威势凛然。杨灿刚欲落座,忽见安琉伽款步上前,亲手捧起一只嵌螺钿的银壶,壶身流转着细碎虹彩,壶嘴微倾,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一只青玉杯中。
“妾身敬总戎一杯。”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,指尖却稳如磐石,酒液入杯,竟未溅出半点。她抬眸,眼波如春水初生,又似秋月乍涌,“总戎跋涉风雪,鞍马劳顿,此酒取自雪山融泉,经三蒸九酿,最是暖身醒神。”
杨灿接过玉杯,指尖无意擦过她微凉的指腹。那一瞬,他心头警铃微震——这女子指尖关节处,有极细微的茧,不是常年握针引线的柔韧,而是反复摩挲刀柄、箭杆留下的硬茧。他不动声色,将酒杯凑至唇边,鼻尖轻嗅,一股极淡的、类似苦艾与陈年松脂混合的辛冽气息钻入鼻腔。不是酒香,是药气。
他眸光微凝,杯沿停在唇边半寸,笑意不减:“王妃盛情,杨某岂敢推辞?只是……”他话锋微顿,目光扫过宇文啸风膝上那柄独角兕杖,“此酒醇厚,恐需配些硬菜压一压。不知白崖宫中,可有新猎的苍狼腿肉?听闻其筋络强韧,嚼之生津,最是补益。”
安琉伽笑意微滞,眼底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错愕,随即化作更深的涟漪:“总戎果然懂行。可惜,今冬狼群避寒远遁,仓促间未能备得。倒是前日猎得一头盘羊,肉质细嫩,正待烹制。”
“盘羊?”杨灿朗声一笑,将杯中酒一饮而尽,喉结滚动,动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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