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十四年,二月中旬。
弱水口北岸,冰阳城。
这次针对犬夷的征讨、驱逐战役,其实已经处于落幕之际。
首先是偏路主将燕北都护轲比能,腊月之际就从北海湖撤离。
在整个战役期间,...
刘巴坐在长条木凳上,手心微汗,捏着那枚七仁月饼,竟有些不敢下口。不是因它珍贵——观星楼中尉级餐食虽优,却也不至令人战栗;而是因这月饼太圆、太亮、太静。釉面如镜,映出他眼下青黑、鬓角新添的几缕灰白,也映出窗外龙山秋阳斜照下,晋阳城如棋盘般铺展的街巷与坊墙。炊烟袅袅,风干肉条在檐下轻轻晃动,像无数细小的旗帜,在无声招展。
他忽然想起建安五年,自己在零陵郡署后院教幼童习算时,也曾用炭笔在青砖上画过一个圆。那时孩童问:“先生,天是圆的么?”他答:“天道无象,圆者,取其周流不息耳。”如今坐在晋王亲设的观星楼上,用晋王钦赐的黄铜赤道经纬仪校准星位,再俯瞰这座以《考工记》为骨、以《九章》为筋、以实测为准绳垒砌而成的晋阳新城,他才真正明白:所谓“周流不息”,不是玄谈,是每日清晨三百辆牛车自汾水码头卸下青石料的辘辘声,是地炕燃烧室里牛羊粪层闷烧时均匀的微响,是太平都亭西市百匠坊中锻铁锤落的节拍——所有这些声音,都在同一套精密刻度里共振。
“刘监丞,”他忽开口,声音低而稳,“那日大王召我入观星楼前,曾令尚方监呈三物:一枚建安钱、一卷《九章算术》残简、一方未雕之青玉玺钮。可有此事?”
刘先正啜饮海带汤,闻言抬眼,见刘巴目光澄澈,毫无试探之意,倒似早已勘破谜底。他放下陶碗,抹了抹胡须上的汤渍,点头:“确有。尚方监录在《内廷起居注》第七卷,‘八月廿三,晋王召罪吏刘巴入观星台,示建安钱、九章简、青玉钮各一,问曰:汝知此三者何以并列?’”
“我答:钱主流通,章主衡度,玉主信诺。”
“大王颔首,未置可否。”
刘巴指尖摩挲月饼边缘,酥皮微脆,裂开一道细缝,露出内里琥珀色蜜糖裹着的核桃仁、松子、杏仁、腰果、榛子、葵花籽与黑芝麻——七种果仁,并非随意拼凑。他记得昨日大学刊报登载《论七仁配伍与五行生克之实证》,署名是太医署与农监合撰,文中详述七仁含油率、耐储性、蛋白结构差异,更附图解:核桃仁补脑,松子润肺,杏仁止咳,腰果强筋,榛子益气,葵花籽养血,黑芝麻乌发。七味相佐,非为口腹之欲,实为冬令吏士巡边、守夜、演武时气血不滞、目明神清之需。连一枚月饼,都经得起《九章》推演、《灵枢》验校、《齐民要术》复核。
他忽然笑了一下,极轻,却让邻座一名刚分来的军爵六级文书侧目。那人二十出头,腕骨突出,左手拇指内侧结着厚茧——那是常年握算筹留下的印痕。他叫陈琳,原是河东盐池账房学徒,因精于珠算被荐入太史令署,今日是他第三日值勤。
“陈文书,”刘巴转过身,将手中月饼掰作两半,一半递去,“尝尝。你拇指茧厚,必擅心算。可知这半枚月饼,若以建安钱计价,折合几何?”
陈琳一怔,本能伸手接过,却未入口,反从怀中摸出一截削尖的竹筹,在掌心迅速划写:七仁月饼一斤四两,今岁官营定价二百三十钱;中尉级月俸二千七百钱,领月饼二枚……指尖一顿,抬眼:“刘博士,您这半枚,按律当折一百一十五钱。但学生以为,此价虚高。”
“哦?”
“因今岁牛羊丰,草料贱,屠宰费降三成;风干工艺改良,废品率由去年十七降至今岁五;且观星楼用饼,皆由太医署特供,蜜糖减半、盐粒加一,实耗反低于市价。若依成本重估,应为九十七钱又四铢。”
刘巴静静听着,眼中光亮渐盛。他未赞,亦未驳,只将剩下半枚月饼缓缓放回盘中,望向窗外。远处,汾水东岸新辟的“格致试田”里,数名戴竹笠的农监吏正在丈量新垦旱地,手中所持非耒耜,而是青铜制水准仪与分度尺;更远些,龙城县郊的“火器研造所”烟筒静默矗立,但昨日刘巴已亲眼见过匠人将硝石、硫磺、木炭按《九章》勾股比例称量,填入铸铁筒中——那不是为攻城掠地,而是为开山凿渠,为在冻土封河前,抢通晋阳至云中郡的冰期驿道。
满宠所言“妖魔”,他此刻恍然彻悟:妖魔不在别处,就在人心深处那点“宁信密语,不信实证”的顽疾。刘巴自己,当年在零陵私授《九章》时,便暗中删去“方田”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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