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承云凝视那道“七”字,忽然转身,从船舱取出一个油布包,层层掀开,里面是一叠泛黄纸页,墨迹已洇开,却是襄阳巡抚衙门密档抄本——记录着崇祯三年至六年汉水各段历年水文、漕运损耗、堤坝修缮详情。他指尖停在一页上,声音沉如铁坠:“崇祯四年,汉水上游暴雨四十日,下游却滴雨未落。时任湖广总督奏称‘江汉龟裂,禾黍尽枯’,拨银三万两赈灾……银子没到,粮也没到。可这份档里写着——同年秋,汉水石首段水位较常年低四尺七寸,而公安段竟低至六尺三寸。”
他合上纸页,抬眸环视众人:“不是天旱。是有人挖渠引水,偷偷截流。”
金迪脱口而出:“谁敢动汉水龙脉?”
“不是谁敢,是早就在干。”麻承云指向远处沙洲,“石首汛营空虚,不是调防,是抽丁去挖渠。松滋、公安两地汛兵轮换频仍,表面是防土寇,实则为掩护渠工进出。这滩浅……不是天灾,是人祸。”
牛达麻脸色煞白:“若真如此,张盘将军岂非早知此事?”
麻承云点头:“他攻岘首山堡时,火炮专打山脚引水暗渠入口;他野战击溃土司军后,不追溃兵,反派骑兵直扑汉阳渡口——他在找水道,也在等水道干涸。”他目光如刃,“张盘要的,从来不是一场胜仗。他要让整个湖广明白:这天下,连水都要听朝廷的话。”
正说话间,上游忽传来急促梆子声。一艘乌篷船破雾而来,船头立着个披蓑衣的老渔夫,手里拎着个竹笼,笼中几尾青鳞鲤鱼甩尾挣扎。老渔夫未靠岸,只将竹笼高高举起,笼底压着一张油纸,纸上朱砂写着四个大字——“公安无备”。
麻承云眼中精光暴射,一把抓过竹笼,撕开油纸,就着晨光细看:朱砂字迹未干,墨色湿润,边缘微晕,确是刚写不久。更奇的是,纸角还沾着半片嫩绿柳叶,叶脉清晰,分明摘自岸边新枝。
“这老渔夫……”金迪欲拔刀。
麻承云却抬手制止,将竹笼递还老渔夫,从怀中取出五两碎银抛过去:“谢老人家送信。这鱼,算我买下了。”
老渔夫接过银子,咧嘴一笑,露出豁牙,转身摇橹而去,身影很快隐入水雾。
李国英凑近低语:“将军,这人……莫非是张盘的人?”
麻承云摇头:“不像。张盘的斥候用信鸽、快马,不用渔夫送纸条。此人……更像是本地人,受人之托。”他指尖摩挲着那半片柳叶,“公安城外十里,唯有观音坡有百年古柳。观音坡……是当年张献忠伏兵之处。”
牛达麻心头一震:“张献忠?他不是被张盘收编了?”
“收编?”麻承云冷笑,“是收编,是借势。张献忠的五百骑至今未归建制,只在襄阳城外游弋,名义上听调,实则自成一体。此人送信,未必是奉张盘之命,更可能是……替张献忠传话。”
他目光投向江陵方向,雾霭渐薄,天光刺破云层,洒在粼粼水波之上,竟如万点碎金:“张献忠在等。等我们打进公安,等湖广彻底乱了,等朝廷腾出手来收拾完襄王余党,再腾出手对付他——那时,他才真正值钱。”
话音未落,上游芦苇荡里忽然窜出三只白鹭,振翅掠过船顶,羽翼带起的风掀开了麻承云衣襟。他胸口赫然露出半枚铜牌,锈迹斑斑,刻着“辽东镇·宁远卫·乙字三号”字样。
牛达麻瞳孔骤缩——那是天启二年宁远大捷后,袁崇焕亲手颁发给阵亡将士遗孤的抚恤牌!全卫仅三百枚,早已随尸骨埋进关外雪原,怎会出现在一个湖广新军旅长身上?
麻承云却似浑然未觉,只将铜牌按回衣内,转身下令:“弃大船,登滩!轻装简行,火药留三分,铅弹尽携,火绳枪拆卸分装——金迪率前队,李国英领中军,世子随我断后。日落前,务必抵观音坡!”
八千人如蚁群般涌入沙洲,赤足踩过滚烫卵石,割开芦苇,踏碎水草。没人回头,没人言语,只有粗重的喘息与甲胄摩擦声在寂静江滩上回荡。牛达麻走在最后,忽然弯腰拾起一枚被水流冲刷得圆润发亮的青石,石面凹痕宛然,竟是半枚残缺的“襄”字印——襄王府匠人私铸的河工碑石,专用于标记堤岸界桩。
他攥紧石头,指节发白,仿佛攥着一段沉入江底的旧日荣光。
与此同时,江陵城头,鼓楼檐角悬着一口锈迹斑斑的铜钟。守城副将正呵斥着几个偷懒的士卒,忽见西面天际卷起一道灰黄尘柱,由远及近,越来越粗,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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