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绅面色霎白,踉跄坐倒。
杜含耀未再看他,转向另一侧:“张氏族老,烦请告知:张家祠田,今年夏税是否已照新法,以银元缴纳?”
张氏族老起身,拱手肃然:“已缴。共计银元五百二十七枚,另附《田籍清查自陈表》一份,列明张家名下田产七千三百亩,其中四千一百亩为张居正公旧置,三千二百亩为近年垦荒所得,皆有鱼鳞图册及户部存档可查。”
杜含耀颔首,取出一枚银元置于掌心,阳光穿过窗棂,照得币面“津卫工坊”四字熠熠生辉:“诸位请看。这枚银元,重七钱二分,成色九成八,铸于天津卫工坊,由卢象升督造,天子亲阅。它不认世家,不认功名,只认重量,只认成色。今日,它在此处流通;明日,它将在江陵每一寸土地上流转。田归于耕,权出于法——此八字,非杜某妄言,乃天子新政之魂,亦是江陵新生之始。”
话音落处,门外忽传来整齐踏步之声。百名新军列队而入,未持刀枪,每人肩扛一具木制丈量架,腰间悬着尺、绳、墨斗、界桩,衣襟上皆绣着一枚小小银元图案。
为首者正是王掌柜,他上前一步,双手捧起一卷厚册,高声朗读:“奉右将军令,《江陵清田局首批勘验名录》——第一村,沙洲乡,田姓三十七户,无契田一百零三亩,经查实,系万历四十年水患后,祝家以‘赈济’为名强占,今悉数退还;第二村,柳林堡,李氏寡妇一家,原田五亩,被熊家勾结里长伪报‘绝户’,吞并三亩,今补足,并免三年赋税……”
名单冗长,字字清晰。
堂上诸人脸色由惊转怔,由怔转疑,由疑转静。窗外秋阳愈盛,照得明伦堂匾额“明伦”二字金光浮动,仿佛千年儒风,正悄然裂开一道缝隙,透进一股带着硝烟与泥土气息的新风。
而就在同一时刻,金陵秦淮河畔,一艘画舫静静泊在垂柳影里。舱中,李国英醉眼迷离,正举杯邀月,身旁美人软语莺啼,桌上七百元铁路股票证书在烛光下泛着幽微的光。他浑不知,那纸上墨迹未干的“钱龙锡”三字,此刻正被江陵城头的秋风卷起一角,飘向长江下游,飘向松江府码头,飘向杜含辉刚刚卸下的那船鸟粪石堆旁——那里,一株从吕宋带回的橡胶幼苗,在水泥码头缝隙里,正顶开一块碎砖,抽出第一片嫩绿的新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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