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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那抹挺拔身影彻底消失在朱雀大街尽头,他才慢慢抬起手,用袖口狠狠擦过眼角。
不是泪。是血。
混着冷汗与尘灰,在脸上划出一道刺目的红痕。
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入国子监时,同窗们围坐论志。有人言“致君尧舜”,有人道“开疆拓土”,唯有时芙坐在角落,指尖捏着一枚褪色的铜钱,轻声道:“但愿天下无冻骨,人间少啼哭。”
彼时他嗤之以鼻,只觉妇人之仁,迂腐可笑。
可如今他跪过债主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,而那个曾被他弃如敝履的女人,正站在光里,替别人擦泪。
周培方闭了闭眼。
再睁眼时,眼底最后一丝犹疑已尽数焚尽。
他整了整歪斜的幞头,掸去袍角浮灰,一步一步,朝着与那辆马车相反的方向走去。背影僵直,却不再佝偻。
——他要去找一个人。
一个比六皇子更难攀附、却也更不可能拒绝他的人。
裴淑娴。
那个他亲手捧上云端,又因贪慕虚荣而亲手推落泥潭的郡主。
周培方知道,裴淑娴恨他。恨他穷困潦倒时攀附她,更恨他飞黄腾达后抛弃时芙——那女人虽无权无势,却像一面镜子,照出她所有不堪的算计与狼狈的真心。
可恨意最易利用。
尤其当恨意裹挟着恐惧。
他清楚记得,昨日深夜,他摸黑潜入裴淑娴旧宅后巷,亲耳听见她贴身侍女压着哭腔低语:“……郡主昨儿又砸了三套官窑茶盏,说那釉色像郑娘子穿过的月白裙……”
周培方当时躲在泔水桶后,闻着刺鼻酸腐味,却笑出了声。
原来高高在上的郡主,也会怕一个被休弃的妇人。
怕她活着,怕她过得好,怕她某日突然牵着誉王的手,出现在宫宴上,对着满朝朱紫盈盈一笑。
那笑容会比任何刀剑都锋利。
所以周培方笃定,裴淑娴绝不会让他死。
她需要他活着,活成一根绞索——绞紧时芙的脖颈,也绞紧她自己的命脉。
他转过两条街,拐进一条僻静小巷。巷子深处有座不起眼的宅院,朱漆门环斑驳,门楣上悬着块褪色匾额,题着“栖梧别馆”四字。
正是裴淑娴名下产业,也是她三年前偷偷买下、用来幽会周培方的密所。
周培方抬手叩门,三长两短,节奏精准得如同敲击编钟。
门内寂静片刻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啜泣。
紧接着,门开了。
开门的并非侍女,而是裴淑娴本人。
她只着一身素绢中衣,乌发松松挽在脑后,发间斜插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梨花。
可那张脸却苍白得吓人,眼下青影浓重,眼尾还挂着未干的泪痕。她望着周培方,嘴唇哆嗦着,竟一个字也说不出,只死死攥着门框,指节泛出青白。
周培方静静看着她。
没有卑躬屈膝,没有涕泪横流,甚至没有一句讨饶。
他只是解下腰间那枚温润的羊脂玉佩——那是裴淑娴当年亲手系在他腰间的定情信物,如今玉上已沁出深深浅浅的血丝纹路,像一道道凝固的伤疤。
他将玉佩轻轻放在门内青砖上。
“郡主。”他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我来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时芙今日遇见了六皇子。”
裴淑娴瞳孔骤然收缩,身子晃了晃,几乎栽倒。
周培方却上前半步,稳稳托住她的肘弯。指尖触到她手臂时,分明感到一阵细微的战栗。
“她替一个卖身葬父的姑娘解了围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她发间那支白玉梨花簪,“那姑娘哭得厉害,时芙便蹲下来,用帕子给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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