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所颁《大诰》三编,焚其版,禁其传,凡私藏者族诛。又记永乐七年,遣锦衣卫赴福建、广东查访‘建文遗孤’,株连七十三户,斩首四百一十九人。”
殿中呼吸声陡然粗重。
“朕昨夜问礼官,当年那些被焚的《大诰》三编,可还有片纸存世?”
礼官跪伏在地,额角沁汗:“回陛下……内库所藏,仅余半页残片,墨迹漫漶,唯‘民贵君轻’四字尚可辨。”
朱铭颔首,伸手取过那枚青玉扳指,当着满朝文武之面,指尖用力一碾——咔嚓轻响,玉屑簌簌而落。
“从今日起,大明不再焚书。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下,“所有前朝禁毁典籍,无论建文、永乐、正统、景泰、天顺、成化、弘治、正德、嘉靖、隆庆、万历、泰昌、天启、崇祯,凡散佚民间者,由文教部设‘求书使’,持朕手谕遍访天下。凡献书者,赏银五十两;献善本、孤本、手稿者,赐子爵;献宋椠元刻、名家批校者,赐男爵。若得建文朝《大诰》全本,朕亲授侯爵!”
此令如巨石投湖,殿中顿时哗然。有人面露狂喜——家中恰有祖传破书几册;有人神色惶然——祖父书房里那套《永乐大典》残卷,该不该报上去?更有人猛然想起,自家祠堂神龛后,似乎压着半卷用油纸包着的《建文实录》抄本……
朱铭却已起身,缓步走下丹墀。群臣慌忙伏地,额头紧贴金砖,只觉明黄袍角掠过眼前,带着沉香与一丝极淡的硝烟气息——那是他昨日在火器营试射新式燧发铳后,留在衣褶里的味道。
他停在王徵与毕懋康身前,俯身拾起方才碾碎的玉屑,摊在掌心:“二位爱卿,朕知你们造的不是物件,是活路。”
王徵喉头滚动,欲言又止。
“水车改良之后,江西瑞金一县,荒田复垦三千二百亩;机床量产之后,金陵兵工厂月产燧发铳由三百支增至一千一百支;毕公改良的虎蹲炮,射程由三百步提至五百二十步,炸膛率降为零。”朱铭指尖捻着玉屑,声音渐冷,“可朕昨日接到密报,工造部匠籍司,仍有三十七名老匠人,因‘年逾五十,不堪劳役’,被革除匠籍,逐回原籍。”
殿中瞬间死寂。
毕懋康脸色煞白,王徵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:“臣……臣罪该万死!”
“不怪你们。”朱铭将玉屑轻轻撒向地面,看那点青灰混入金砖缝隙,“怪朕定的匠籍法,照搬了洪武旧例,却忘了洪武年间匠人是贱籍,而今日匠人是国之栋梁。”
他转身面向群臣,声如金石相击:“即日起,废除匠籍!所有在册匠人,录入民籍,与士农工商同列。凡工造部、工程部、兵工厂、船厂、矿务局所属工匠,皆授‘技术官’职衔,分九品十八级,俸禄等同同级文武官员。九品工匠,年俸六十石;一品匠师,年俸八百石,另赐宅邸、田产、荫子入理工学院。”
“另设‘匠学贡院’,三年一考。凡通《九章算术》《墨经》《天工开物》《泰西奇器图说》者,可应试;试中者,授技术官衔,免徭役,子孙可入理工学院。榜首者,朕亲赐‘天工勋章’,授子爵。”
“王徵、毕懋康听旨!”朱铭声音陡然拔高,“即日起,尔等以侯爵之尊,兼理工学院山长。朕拨内帑十万两,专用于购置西洋天文仪、测距仪、铸炮模具、玻璃熔炉。尔等须于三年之内,建成‘格致书院’,内设数学、物理、化学、机械、冶金、火药六科,凡年满十五、识字三百者,皆可报考。书院生员,每月发米三斗、银一两五钱,毕业授技术官九品,优等者直授七品!”
王徵与毕懋康伏地不起,肩膀剧烈颤抖。他们知道,这哪里是建书院?这是要凿开一道口子,让寒门子弟不必再挤八股独木桥,而是顺着齿轮、火药、算尺搭成的阶梯,直攀权力之巅。
朱铭却已迈步向前,行至洪承畴面前,忽而低声道:“洪卿,朕记得你入阁前,曾在河南督师抗虏,亲手斩过七个抢粮的流寇头目?”
洪承畴浑身一僵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——那七颗人头,确是他亲手所斩,只为震慑溃兵。可此事从未上奏,更无人知晓。
“朕还知道,你斩他们之前,每人给了半碗稀粥。”朱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,“粥是用自己俸米熬的。”
洪承畴猛地抬头,撞上朱铭目光——那里面没有试探,没有嘲弄,只有一种洞穿皮囊的平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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