强合上本子，“没地方试。苏联专家说‘按规程走’，我们连温度计校准都得等他们签字。”他目光扫过众人，“现在，你们有地方试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刺耳的刹车声。一辆沾满泥浆的吉普车横冲直撞闯进厂区，车门被踹开时震得车顶积灰簌簌落下。跳下来的中年男人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挎包，领章上三颗星在阳光下灼灼发亮——是二机部装备局的于副局长。他一眼瞥见钱八强，立正敬礼的动作带着风尘仆仆的急躁：“钱部！紧急情况！西北基地的铀浓缩离心机轴承……”

钱八强抬手止住他：“轴承的事待会儿说。先看看这批镍。”

于副局长这才注意到地上油布，快步上前抓起一块镍锭掂了掂，又凑近嗅了嗅：“汉阳厂新批次？可他们上月报告说……”他猛地顿住，眼角余光扫到霍顿手里那个蓝布笔记本，瞳孔骤然收缩——那本子封皮右下角，用极细的金线绣着一朵几乎看不见的梅花，正是二机部绝密档案室特供的防伪标识。

“您怎么会有这个？”于副局长声音陡然变调。

钱八强没答，只把笔记本往霍顿手里塞得更深些：“他现在归工业部管。镍的事，由他全权处置。”

于副局长喉结上下滚动，目光在霍顿年轻的脸和温以沫手里的实验记录本之间来回逡巡。他忽然转身，从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，啪地拍在油布上：“这是西北基地刚传来的电报底稿——离心机主轴在第七次加速测试时出现谐振裂纹。苏联援建组说要等下月船运的特种轴承，可我们等不起。”他盯着霍顿，“听说你们在搞合成钢？能扛住15万转/分钟的离心力吗？”

霍顿没碰信封。他弯腰捡起半截粉笔，在刚才画的圆圈里快速写下一串数字：23.6GPa。接着又在旁边添了行小字：“对应屈服强度≥1850MPa，延伸率＞12%。”

于副局长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，突然解下腰间皮带，从内衬里抽出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图纸。展开时，黄褐色纸面上赫然是离心机主轴的剖面图，所有尺寸标注旁都用红笔写着“苏联标准件，不可替换”。

“图纸给你们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但有两个条件：第一，轴体必须一次浇铸成型，焊缝视为报废；第二……”他停顿片刻，目光如刀锋刮过霍顿眉骨，“我要亲眼看着你们把第一批成品，装进正在组装的离心机里。”

张工农终于忍不住插话：“于局，这轴长2.3米，公差要求±0.005毫米，咱们连磨床都是仿苏的……”

“所以才要你们试。”于副局长把图纸往霍顿怀里一塞，“工业部答应英国人供货轧辊，总得让人家看看，中国人的钢到底硬不硬。”

日头西斜时，厂区广播突然响起电流杂音，接着传出断断续续的女声：“……各车间注意，今晚八点，紧急技术协调会……地点……老锅炉房……重复，老锅炉房……”

温以沫踮脚关掉收音机，发现霍顿正盯着自己左手腕。她顺着视线低头——那里露出半截青色血管，是今早骑自行车赶来时被车把硌出的淤痕。“疼吗？”霍顿问。

“不疼。”她下意识想缩手，却被轻轻攥住手腕。霍顿拇指指腹摩挲过那片青紫，动作轻得像拂去显微镜目镜上的浮尘：“明天开始，你跟我学真空熔炼参数设定。先从炉膛压力曲线画起。”

她怔住，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作响。远处，于副局长正和钱八强站在卡车旁低声交谈，两人影子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，一直延伸到霍顿脚边，像两道沉默的锚链。

暮色渐浓，温以沫抱着实验记录本往宿舍走，路过材料仓库时听见里面传来闷响。推门看见霍顿正单膝跪地，用液压千斤顶顶起一块废弃的锻压模具。他衬衫后背洇开一片深色汗渍，额角青筋微凸，而千斤顶另一端，静静躺着三块被齐齐切断的镍锭——断口平滑如镜，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，像三枚凝固的月亮。

她没出声，只是悄悄把记录本翻到空白页，用铅笔写下第一行字：“真空熔炼参数初设：压力梯度0.3Pa/s，升温速率……”笔尖悬停半秒，又添上小字：“——霍顿教的，他说要像记住自己心跳那样记住每个数字。”

当晚老锅炉房灯火通明。锈蚀的蒸汽管道在头顶纵横交错，水珠沿着管壁缓慢爬行，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。霍顿把镍锭断口照片钉在黑板上，用红粉笔圈出三处微观裂纹：“看这里，枝晶间距比理论值大1.7倍。说明熔炼时……”

天才1秒记住：5LA.CC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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