’桶——忘了里面还有我们厂的技术员。”
林秀芬闭上眼,一滴泪砸在病号服胸口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“周明远告诉我,诺华的格列宁,中国定价四万一瓶,医保报销比例最高百分之三十五。”宋新拿起床头那盒未开封的正版药,“而恒瑞的仿制药,出厂价三百二十块,终端售价五百。差价七十八倍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林秀芬苍白的脸:“你们护士长,每月查房时数过病房里多少人在吃这个吗?”
林秀芬没回答,只是慢慢掀开薄毯,露出脚踝——那里戴着一个银镯子,内侧刻着细小的字:“雨晴周岁·1998.5.12”。
宋新把信封往前推了推:“签吧。不是施舍,是交易。你女儿的未来,换你三个月时间——帮我们培训三十个病人家属,教他们怎么读懂检验报告、怎么识别药物副作用、怎么跟医生谈治疗方案。这些人,以后会成为全国第一批‘患者互助小组’组长。”
林秀芬睁开眼,瞳孔里没有泪光,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:“如果……我拒绝呢?”
“那你就继续看着雨晴把保送名额让给同学,看着她暑假去KFC打工攒学费,看着她男朋友听说你家情况后,默默删掉微信。”宋新把一张纸推到她眼前,“这是恒瑞的承诺函:若你参与项目,雨晴大学期间所有费用,由他们承担;若你拒绝——这张纸,明天就会出现在周明远的办公桌上,附带你丈夫王建国的病历摘要,以及他卖宅基地的公证文书。”
林秀芬的手指在信封边缘划了一下,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药粉。
她忽然笑了,很轻,像一声叹息:“宋厂长,你比诺华狠。”
“不。”宋新站起来,把外套穿上,“诺华只卖药。我卖的是……活路。”
走出病房时,李大伟在楼梯口抽烟,见他出来,忙把烟掐了:“谈完了?”
宋新点点头,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窗。阳光正斜切进来,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金线,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。
“大伟,通知丁胜。”他边走边说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让恒瑞把第一批仿制药样品,连同完整质检报告,下周二送到北影厂。我要用它,拍一场戏。”
“哪场?”
“程勇第一次见吕受益。”宋新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36号病房紧闭的门,“就在那间病房的窗台上。药瓶反光,要照出吕受益的眼睛——一只浑浊,一只含着光。”
李大伟怔住:“可……那是真实场景,不是搭景。”
“所以才真。”宋新转身下楼,皮鞋踩在台阶上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,“真正的抗争,从来不在摄影棚里。它就在呼吸之间,在缴费窗口,在病历本夹层,在护士长藏起眼泪的睫毛上。”
三月二十八日,北影厂摄影棚。
灯光组调试了七遍,才让一束自然光恰好穿过窗棂,落在道具药瓶上。丁胜亲自从恒瑞带来的样品,被反复擦拭至无指纹,瓶身蓝孔雀标志在光线下泛出幽微的金属光泽。
镜头推进——
药瓶特写。标签上印着模糊的印地语,但瓶底一行小字清晰可辨:“MADE IN INDIA · BATCH NO.20020328”。
镜头拉开,吕受益蜷在病床上,瘦得脱相,手背上插着留置针。他盯着药瓶,喉结上下滑动,像吞咽一块烧红的炭。
程勇坐在床沿,没说话,只是把药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吕受益没碰,只抬起眼,那眼神不像求生,倒像审判:“你知不知道……我老婆上个月,把结婚戒指卖了?就为凑够两千块,让我试试那个‘可能有用’的药。”
程勇点头。
“她没跟我说实话。”吕受益声音嘶哑,“她说戒指是旧了,换个新的。可我认得出来,那是她爸临终前,塞进她手心的。”
镜头缓缓上摇,越过吕受益枯槁的手腕,越过程勇紧绷的下颌线,最终停在窗框边缘——那里,一株野草正从水泥裂缝里钻出来,嫩绿的茎顶着颗饱满的露珠,在光里微微颤动。
监视器后,宋新摘下耳机,对摄影师说:“这条,过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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